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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理赔说明 “受保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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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嫦做了半世工人,煮饭搞卫生管家看小孩无所不能,觉得自己也能配得上一个“金牌家政”的称号了。年纪上来了,孩子要接自己出国团聚,她一狠心也就同意了。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语言又不熟悉,她每天除了在华人超市买菜就餸就是到公园和老移民吹水,又没有孙辈带,终归闲不下去,没多久就受不了了。跟干了几十年的雇主家倾诉,正巧雇主家有一位港城亲戚的朋友也在美东,这位朋友又有一位朋友家正在找工人,她就被推荐去试试。又刚好这家的新女主人在广城长大,和她算是同乡,她才得以在一众履历鲜亮的专业管家中脱颖而出,到这个比原来雇主家还要富贵得多、规矩多得多的家里做工。今天是袁玉嫦第三天上班,她发现这里根本就不缺人,什么功夫都有人做,她无所事事整整两天,实在良心不安,便主动来找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小钟太。
“少奶......”袁姐恭敬地迎上来。邬月连忙举起一只手,“停。不要这样叫我。叫我阿月就行了。”她朝袁姐亮出一个自以为最亲切温柔的笑容,想以此让她放弃用这么尴尬封建雷人老土的名字叫她。“不行,给人听到我叫你名怎么行?不如我叫你钟太...”邬月举起双手,“不要。千万不要。”她笑得更用力,双手啪地一下并拢,“这样。你叫我小姐,行不行?”“小姐是叫钟生的女的喔......”邬月直接把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够了。你叫我邬小姐,用来同‘小姐’区分,可以未?结束讨论。”邬月在嘴前比出一个拉链的动作,总算解除了把自己尴尬死的危机。
袁玉嫦是赵梁佩文推荐的。她是她童年旧友的一位表姐家里做了许多年的阿姨,据说是老实勤力,醒目识礼,煮饭搞卫生管家看小孩无所不能,又刚好和邬月同乡,就是英文差了点。这一点在邬月看来反而是好事,英文不好,那全家岂不是唯她可用了。于是她顺畅地把她招了进来,打算着手培植“亲信”,宫斗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钟...邬小姐,我来找你是想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手。这几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想来问问有什么功夫可以做。”袁玉嫦双手拘谨地互相捏着,只敢盯着邬月的手看。这个新女主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同。更年轻漂亮且不论,主要区别在气场。她自认见过不少“小姐太太”,虽然个性千奇百怪,出身各不相同,但总逃不过两种大类:要么深谙世事极懂人情,表面热情亲和但骨子里冷漠不屑;要么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可能真的善良也可能嚣张跋扈。眼前的女主人却无法被划分进这两类。她看上去单纯,眼神和话语却都像经过算计;算计之余,又没有势利,让人想不明白她在图些什么;她没有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热情,又不高高在上得好像与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一般。她不像那些千辛万苦跨越阶级的人一般担惊受怕、满腹心机、物欲横流,又不像那些含着银匙羹出生的人一样满不在乎、疲惫厌倦、自命不凡。总结下来,这份工,袁玉嫦自知要小心对待。
“没东西做,不好吗?”邬月笑笑,心想赵梁佩文的确没有推荐错人。“是这样,我们家人手够的,本来没有要招人的打算。只是我刚入门,年纪轻轻又人生地不熟,想找个亲切的人陪下而已。”袁姐不好意思地碰了碰后颈,“邬小姐,你都知道的,我们这个年纪的中国人,是闲不下来的。如果我喜欢清闲,退了休,都不会来找工啦。”
邬月向前一步,拍拍袁姐的肩膀以示鼓励,“不怪之得你前雇主这么喜欢你,转了这么多转也要跟我推荐你。”说完,她往楼梯走去,“来,我跟你说点事情吧。”袁姐应声,欢天喜地地跟着邬月上了五楼。
露台上,邬月找了位置,也示意袁姐坐下。她的座位面对成片的公园和近在咫尺的城市天际线,眺望间凉风袭来。秋意渐浓,邬月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没有换地方的迹象。这里少有人来,她已划为自己的安全区。
“先问下你,手续上的东西,都办好了吗?比如,签证,医保一类的?虽然有人搞定,我想我还是要问两句。”邬月直入正题。她本以为何叔的EOB会寄到这里来,久等不到,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种文件,应该被寄到了某个办公室或档案室保存。而她上次看到的放在钟逸书房里的档案,应该是副本或是钟逸让人送来的。她只好抓住现有机会,从新员工袁姐上得到信息。
“都搞定了。哎,其实我都看不懂那些文件,那些工作人员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应该都是钟生派的人,我肯定放心的。”袁姐虽然坐下,身子却僵硬笔直,且不敢占椅子太多位置。邬月的问询让她迷惑,不过她也只当女雇主人好关心两句,或者最多是想象征性插手一下事务立立威信。
“这样。有人去找你签的,还是...叫你去什么地方签字、办事?”邬月把十指相扣的双手摆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盯着袁姐的眼睛。“肯定不是他们来找我的。额,这个......”袁姐皱起眉头,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我似乎记得是去一个,写字楼里面的办公室,很新净很靓的,看下去华人面孔不少,帮我们搞的人是讲中文的,很耐心。之后又有人带我们去办剩下的事情......”
“在哪里的写字楼?哪个街、大道、或者区?楼外面有没有写名?外立面长什么样子?”邬月吐出一连串盘问,反应过来自己太咄咄逼人时话早就抛出去了。“真是不好意思,邬小姐。”袁姐吞吞口水,真的被问住了,“我也是刚来这里,怎样认得路?至于名......我看不明英文的。”袁姐坦白得有些难为情,担心自己这样没能力,给女主人的印象太差。“是了,我想起来,似乎看到什么Family......Office!这两个单词我还是认得的。”
这就够了。感谢祖国基础教育。邬月需要刻意克制,才能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灿烂到诡异。她要去的地方是家族办公室。未免惹人怀疑,邬月紧接着学霍咏秋的语气,“训导”了袁姐将近一小时。再然后,她打响了钟逸的电话。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她打的是办公室座机。
座机旁,詹妮弗正为烂桃花发愁。之前的二世祖实习生纳坦在实习结束后仍然紧追不舍,鲜花礼物甜言蜜语轮番上阵,害得她进退两难。她尝试过向老板钟逸求助,不过钟逸以他无权管理无雇佣关系的人员,无权干涉员工私生活,纳坦的行为无法被定性为职场骚扰等等理由拒绝了她,并额外嘱咐她谨慎处理“客户关系”。此刻他又来了,就在楼下,说什么都要等她下班后一起共进晚餐。努力压下烦躁情绪,她接起了座机来电。得知邬月的诉求后,她喜出望外,直接就站起来下了楼。
“哦,我亲爱的詹!你终于来了。我这次预定到了全城最难定的......”纳坦在看到詹妮弗的身影后立刻窜起来,摩拳擦掌。“事实上!”詹妮弗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纳坦,我需要你的帮助。非常,非常需要。”纳坦听到詹妮弗有求于他,瞬间斗志昂扬,满口应下。“爱德华的妻子,伊琳,想要了解家里的员工福利,需要去家族办公室查询员工档案。我实在有工作走不开,只能拜托你陪同她去。你也算是爱德华的秘书,对吗?”詹妮弗挤出一个热情的笑,轻拍纳坦的胸口。“我已经通知办公室那边了。所有你需要做的,就是到那里,等到她,然后陪在她身边,做任何她让你做的事情,直到这一切完成,无论时间有多晚。你必须认真完成这个任务,鉴于你上次得罪了伊琳,使我承受了严重的后果。明白了吗?”纳坦很是遗憾地点了点头,离开时不忘让詹妮弗答应他的下一次晚餐邀约。詹妮弗在纳坦走后忍不住低声喝彩了一下,庆祝自己躲过今晚。她不担心纳坦再次办砸,毕竟她认为钟太太只是去做做贤内助的样子而已。
一切顺利,如果旁边这个叫纳坦的实习秘书不那么喋喋不休的话。邬月直接吩咐何叔送自己到了家族办公室,谢天谢地他已经知道地址,这让邬月怀疑关于这个问题她本可直接问何叔而非辛苦从袁姐身上刺探。到达后,她遇到了等候已久的纳坦还有接到詹妮弗通知前来迎接的办公室工作人员艾米·周。邬月没有被获准直接进入档案室,而是被请到了一个宽敞安静的会议室,有艾米把她需要的文件拿给她。此刻,邬月已经在认真翻阅档案了。
“伊琳,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爱德华的妻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爱德华已经再婚,而且爱德华也绝对不是有很多别的女人......”纳坦拉了凳子坐在邬月隔壁,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况且你也已经说过一万次了。”邬月忍住白眼,目光持续汇聚在厚厚的医疗保险理赔说明上。
“那就好。那就好。”纳坦好不容易停止说话,又不知什么激起了他的情绪。“所以,伊琳,你是怎么和爱德华在一起的?”邬月的白眼管理彻底失控,没想到纳坦仍然没有察觉到。“我和你年纪差不多,为什么你就能成功得到年长者的青睐,我就只能苦苦追逐我的詹呢......唉,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虽然你长得比我好看,应该也比我聪明吧,可我父亲是.......”邬月撇了纳坦一眼,耳朵悄然竖起来了。人在听八卦的时候是不会缺少精力的。年下单相思?清纯实习生与高岭之花上司?玩世不恭二世祖与冷面都市精英?有意思。
手上还没翻到有关妈妈的资料,邬月也就顺便和纳坦聊起来了。“真遗憾。詹妮弗已经有伴侣了吗?否则她为什么将你拒之门外呢?”纳坦把凳子往邬月拉得更近,开始大倒苦水,“并没有!看,连你也觉得她没有理由抗拒我吧!我只知道她似乎有个约会对象,可她就是不肯接受我。哪怕只是约会。我也并没有要求和她保持排外的关系!”纳坦咬牙切齿,一拳拍在桌上,“我倒是调查到,她那个约会对象对她一点也不认真,还是个有妇之夫!可恶。”
邬月翻纸的动作一顿。这让她想到了什么。可是没来得及多想,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新翻出来的这页纸占据了。
受保人,陈梅;服务类型,精神健康门诊;诊断代码,F32.9。这样的EOB,有许多张,时间跨度很长但间隔随机。同样的受保人,同样的服务类型,同样的诊断代码。
在看到精神健康门诊时,邬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搜索出诊断代码所代表的确切诊断时,还是感觉被丢进了万丈深渊。
重度抑郁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