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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外祖来信 外祖来信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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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祈福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肃穆。
侯府禅院日日梵音缭绕,宫人往来井然有序,阖府上下皆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柳晚蓉也收敛了许多,除了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差人送来汤药,倒是没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沈清晏乐得清静。她每日除了去福寿院请安、陪祖母说话,便是守在母亲榻前,一边照看母亲服药歇息,一边暗暗盘算下一步棋。
那日祖父沈破云生了疑心之后,苏婉柔院中的汤药便多了一道暗中的查验——穆红笺派了自己最信任的赵嬷嬷,每日以“探望夫人”为由,不动声色地盯着药碗进出。只是毒物隐蔽极深,赵嬷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确保药渣不被私下处理,留存待查。
沈清晏没有声张自己已经留存毒样的事。不是不信任祖父祖母,而是她知道,如今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祖母祖父身边,未必没有柳晚蓉的眼线。她手里握着毒药样本,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只是每日将新送来的汤药悄悄留出一小份,交由晚翠藏好。白玉小瓶已经攒了三只,每一只都写着日期,整整齐齐地藏在妆匣的暗格里。
证据在手,只差权威定论。
而能给出这个定论的人,必须绝对可靠、医术精湛,且不受柳晚蓉和秦嵩势力的影响。思来想去,只有外祖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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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太后携萧珩出府前往京郊皇家寺院进香,侯府终于得了半日松泛。
沈清晏正坐在母亲房中绣着一方帕子——前世她女红荒废多年,如今重拾起来,针脚虽稚嫩,却格外认真。苏婉柔半靠在软榻上,看着她专注的小脸,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笑意。
“晏儿这绣工倒是比上月好了许多。”
沈清晏抬头笑了笑:“等女儿绣好了,给娘亲做条抹额。”
苏婉柔正要说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嬷嬷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神色恭谨:“夫人,苏府遣人送信来了。”
沈清晏手中针线一顿,眸光微亮。
苏婉柔接过信,拆开扫了几行,眉眼间浮起暖意:“是母亲的信。说是近来天气转凉,惦记着咱们,问问家中可好。”
她说着,将信纸递给沈清晏:“晏儿也看看,外祖母问你好不好呢。”
沈清晏接过信纸,低头细看。
外祖母温如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温婉端丽,字里行间皆是慈爱挂念。先问了苏婉柔的身子,又说家中一切安好,舅舅苏承煜最近升了职,表哥苏景辞功课进步,表姐苏景瑶学着管家了……零零碎碎的家常,读来暖意融融。
但沈清晏注意到,信中有一句看似寻常的话:“前些日子你父亲还说,许久未见婉柔和清晏,等忙过这阵,定要去侯府看看。”
外祖父苏琢玉。
沈清晏心中微微一动。外祖父虽在朝中为官,与侯府素来走动频繁,但从未在信中特意提过“要去侯府看看”这样的话。这语气,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抬眸看了一眼母亲。苏婉柔精神不济,已经闭目养神了,显然没读出这层意思。
沈清晏不动声色地将信折好,轻声道:“娘亲,外祖母惦记您呢。孙儿替您写回信吧?”
苏婉柔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沈清晏便让张嬷嬷备好纸笔,伏在小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先写了些例行的问安、家常,感谢外祖母挂念,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请外祖家不必担心。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她斟酌片刻,提笔在后面添了几行字,语气依旧是孩童的天真口吻:
“母亲近来总是嗜睡,吃了许多补药也不见好,反倒比从前更容易乏累。前几日祖父还问,说母亲的病怎么越养越重了。孙儿也不知为何,只是每日看着母亲没精神,心里难受。”
写罢,她仔细读了一遍。
没有提中毒,没有提柳晚蓉,没有半个字涉及阴谋。只是如实描述母亲的身体状况,夹杂着一点点委屈和担忧。
但以舅舅苏承煜的精明,看到这几行字,必然会生出疑虑。
苏婉柔是什么体质,苏家比谁都清楚。她出嫁前虽有不足之症,但经过苏家多年调理,早已好了许多。嫁入侯府的头几年,身子也还算康健。怎么如今“日日吃补药”,反倒“越养越重”了?
沈清晏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封好口,交给张嬷嬷:“劳烦嬷嬷,让人送回苏府去。”
张嬷嬷应声去了。
沈清晏坐回母亲身边,继续绣那方帕子,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外祖母收到信,至少需要两三日。舅舅看出端倪,安排人入府查验,又需要时间。她不能急,也不能催,只能耐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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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机会来了。
太后祈福告一段落,侯府上下略略松泛了些。府中医官按例要为内眷请平安脉,但因太后在此,太医署的几位太医都围着太后转,侯府便托人在外头请了位走方郎中来,给府中女眷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这位走方郎中姓孟,四十来岁,面目和善,言语不多,背着一只旧药箱,看起来与寻常游医无异。
沈清晏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这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绝不像是常年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他进府后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攀谈,规规矩矩地跟着管事嬷嬷走,目不斜视。
沈清晏心中一动,借故去给祖母送绣好的帕子,路过了外院诊脉的地方。
孟郎中正给一个婆子把脉,手法沉稳,指法精准,完全不是野路子的做派。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笃定。
这位孟郎中,十有八九是舅舅安排的人。
她快步回到母亲院中,对张嬷嬷低声道:“嬷嬷,今日府中请了位郎中,给各处请脉。您去跟管事的说一声,就说夫人身子不适,也请郎中来看看。”
张嬷嬷有些犹豫:“夫人身份贵重,怎好让个走方郎中……”
“无妨。”沈清晏语气平静,“只看个脉,又不吃他的药,怕什么。”
张嬷嬷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去安排了。
不多时,孟郎中便被请到了苏婉柔院中。
他进门时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礼,而后取出一方薄帕搭在苏婉柔腕上,凝神诊脉。
沈清晏立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静静观察。
孟郎中诊了很久,比寻常把脉长了一倍不止。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面色依旧平和。
诊完一只手,他又换了另一只,依旧诊了很久。
苏婉柔有些不安:“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孟郎中收回手,微微笑道:“夫人莫急,容我再看看舌苔。”
苏婉柔依言张口,孟郎中仔细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日里饮食如何、睡眠如何、可有头晕乏力、月事是否正常。苏婉柔一一作答,皆是“乏得很”“整日想睡”“吃不下东西”之类的回答。
孟郎中听完,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与张嬷嬷:“夫人这是气血两虚、积劳成疾,非一日之功可补。在下开一副温补方子,先吃七日看看。另外,之前吃的补药暂且停一停,药不对症,越补越虚。”
张嬷嬷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孟郎中收拾药箱,正准备离开,沈清晏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大夫且慢。”她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孟郎中停住脚步,看向她。
沈清晏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目光清澈坦然:“大夫,我娘亲的病,真的只是气血两虚吗?”
孟郎中微微一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异样。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姑娘。小小的年纪,身量未足,眉眼间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那双眼眸,看似天真无邪,底里却藏着审视和试探。
他略一沉吟,蹲下身,与沈清晏平视,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想问什么?”
沈清晏没有绕弯子,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孟大夫是舅舅安排的人吧?”
孟郎中瞳孔微缩,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大小姐聪慧过人,苏大人果然没有看错。”
沈清晏心中一定,继续追问:“我娘亲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明说便是。”
孟郎中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苏婉柔,见她正闭目养神,才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体内有慢性毒物侵蚀,非止一日。此毒极阴柔,不烈不猛,日积月累,慢慢掏空气血。若非仔细诊查,极易误判为体虚劳损。”
他顿了顿,又道:“依夫人的脉象,中毒至少已有两年。若再拖上一年半载,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两年。
沈清晏指尖微微发抖,面上却依旧平静。
两年前,正是柳晚蓉刚生下沈清泽、在府中站稳脚跟的时候。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母亲的身子突然就垮了——所有人只当她是产后调理不当,加上为侯府操劳,谁都没有往别处想。
“能查出来是什么毒吗?”沈清晏问。
孟郎中摇头:“只能确定是慢性毒物,具体成分需见实物方可分辨。夫人日常服用的汤药、膳食、熏香,都要逐一查验。”
沈清晏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她转身走到自己妆匣前,打开暗格,取出一只写着日期的白玉小瓶,递到孟郎中手中:“这是近日母亲服用的补药,劳烦孟大夫带回查验。”
孟郎中接过玉瓶,小心收入袖中,神色郑重:“大小姐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沈清晏又叮嘱道:“此事关乎侯府存亡、苏家安危,还请孟大夫务必保密。查验结果出来后,不必告诉我母亲,先告知我舅舅即可。”
孟郎中应下,背起药箱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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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孟郎中走远,沈清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指尖微微发凉。
确诊了。
母亲的病,不是天意,是人为。
柳晚蓉日日送来的那一碗碗“补药”,不是救命的良方,是催命的毒药。而且这毒,不是一日两日,是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七百多碗毒汤,一点一点地渗入母亲的五脏六腑。
沈清晏闭上眼睛,压下翻涌的恨意。
前世,母亲死于她七岁那年。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母亲就会像前世一样,在一个寻常的夜里悄无声息地“病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体弱难愈、油尽灯枯。
柳晚蓉会哭得比谁都伤心,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扶正,成为侯府的新主母。
然后,就是祖父母、父兄、外祖满门……
沈清晏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凉。
不。
这一世,她绝不让这一切发生。
她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祖父祖母生疑,忠仆死守,毒样留存,外祖知晓,医者确诊。接下来,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确凿的实证,以及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柳晚蓉一举拿下。
但柳晚蓉背后是秦嵩,是盘踞朝堂多年的权奸。秦嵩不倒,就算扳倒一个柳晚蓉,还会有张晚蓉、李晚蓉。所以,她的棋局不能只限于内宅,还要放眼朝堂。
而朝堂之上,她如今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无权无势,连侯府的门都出不去。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接触到更高层面、更多信息的契机。
沈清晏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斑驳的树影,心中默默盘算。
前几日太后祈福,七皇子萧珩随行。那孩子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虽然她当时不动声色地搪塞了过去,但萧珩心中的好奇已然种下。
一个六岁的皇子,生母早逝,无母族扶持,在深宫中孤身求存。这样的人,要么冷心冷情、独善其身,要么野心勃勃、图谋大业。
萧珩属于哪一种,她暂时还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未来的朝堂博弈中,他或许是一个可以借力的人。
当然,那是后话。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母亲的毒。
沈清晏转身回到桌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折成一条细细的纸条,唤来巧杏:“送去给张嬷嬷,让她交给今日那位孟大夫。记住,避开所有人。”
巧杏虽不明白信里写了什么,但见小姐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去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家贼难防,请舅舅留意府中与丞相府往来之人。
这是她第一次在信中点明方向。不是指控柳晚蓉,而是让舅舅去查柳晚蓉与秦嵩之间的联系。只要这条线查实,柳晚蓉就不再只是一个内宅毒妇,而是勾结外臣、谋害忠良的朝廷要犯。
到那时,谁也保不住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沈清晏静静坐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墙头。手中的白玉小瓶被她握得微微发暖,那是母亲性命的重量,也是她复仇的起点。
柳晚蓉,秦嵩。
你们的罪孽,我已经一笔一笔记下。
血债,终将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