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
-
周班主看着程昀,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见李律师的时候,你想带上晚棠?”她问。
程昀抬眼,点头,“嗯。”
周班主没有看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可那语气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我知道你在意晚棠,可这事儿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没有把话说完。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得太透反而不好看。她没说出口的是:林晚棠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和她利益无关的事,心里会舒坦吗?她见了你和方语筠的来往,听了那些名片和握手,见了方家递过来的梯子一节一节往上搭,而你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时候,她在你身边看着,你会不会觉得你身边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换了个话头:“这两天除了排戏表上那些场子,没别的了吧?”
“没了,就是惯例的那些。”
“那晚棠和我的时间基本能对上。”程昀看向周班主,“我要带上她。”
周班主手里的烟停了一瞬,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眼去,“晚棠最近心里有压力吗?”
“没有吧。”程昀想了想,“最近我和晚棠搭档得少,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件也没怎么收到了。”
“我不是说这个。”周班主说,“我是说,你的现在路越走越宽了,她看在眼里,心里头有没有压力?”
程昀怔了一下,认真地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她嘴上说不清楚,可林晚棠那句“你可不能当薛平贵”忽然浮了上来。林晚棠是希望她好的,这她从不怀疑。可那句话里藏着的怕,她听得出来,林晚棠怕的不是她走得太远,怕的是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程昀站了片刻,像是被什么念头绊住了脚,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班主,《霜华怨》的首演,必须是我和晚棠。”
周班主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嗯,肯定的。”她低头从桌角的铁盒里摸出一块糖,朝程昀扔过去。
程昀抬手接住了,攥在手心里。
从周班主办公室出来,程昀直接去了排练厅。
日光从排练厅高处的小窗斜照下来,在灰毡地面上落了明晃晃的一片。
林晚棠在台上走着,一身素衣,还没有扮上,但身形已经带了几分祝英台的影子。她对面站着的是方芸,这场的梁山伯。林晚棠很久没和方芸搭档过了,自从方芸生娃后,好像重心慢慢地不在戏上了,总是说身体欠佳推戏。
周班主和方芸聊过几次,只是方芸没做什么表态,这次让她和林晚棠搭一下,周班主想看看她的状态。
秦晚今天也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生褶子,手里拎着髯口,正坐在侧幕条边候场。她演的是祝员外,等会儿该她上场了。见程昀进来,她抬了一下下巴算打了招呼,没出声,目光又落回台上,手里捻着那副髯口的须子,像是在心里默着词。
台上正演到祝英台和父亲抗婚,楼台会的前奏,方芸在侧幕候着。
程昀在台下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林晚棠走台,唱腔一出来,她就知道林晚棠今天是在状态的,咬字清晰,气息稳,声线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情绪,还没扮上就已经把人拉进去了。程昀看得入神,可方芸一上场,她就觉出不对了,方芸身形还在,台步也还稳,可目光是散的,唱词卡了一拍,接的时候偏了半个调,又有一处直接唱错了词。今天的方芸,根本接不住林晚棠的戏。
程昀在台下坐着看一会儿,终于站起来,“方芸,停一下。”
方芸收了势,站在原地,低着头。
程昀没有从唱词上挑她的毛病,怕她难堪,只说:“你眼神要定在晚棠身上,带一点感情进去。”
方芸点了点头,坐在舞台边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低声道:“我状态不太好。”
林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方芸低着头,手指攥着袖边,攥得指节都白了。林晚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方芸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翻涌,却没能翻出来。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晚棠才开口,声音不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方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她低下头,肩开始抖。
方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林晚棠没有催她,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过了一会儿,方芸的肩开始抖,她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排练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谱子轻轻翻了一页。
秦晚从侧幕条边站起来,走到台前,手里还拎着那副髯口,她在方芸另一边坐下来,把髯口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家里……小魏他……胃疼了好久。”方芸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我领着他找王大夫抓了药,吃了不见好。上个月,他呕了血。”她说到这儿,整个人抖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压住声音,“孩子还那么小,一家人的开销全指着我这点包银,好在现在有固定的一份包银,就算我整月不唱,在家照顾他,也能开销得起。”
“周班主知道吗?”秦晚问。
方芸摇头,“周班主找我谈过几次话……我不敢说实情。我怕一说了,就干不下去了。我哪能明目张胆让周班主给我放假?班子里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大家都是苦过来的,凭什么我能——”
她说不下去了,林晚棠搂过她肩膀,把她拢在肩头,让她靠着。秦晚在另一边默默地坐着。
排练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程昀坐在台下的第一排,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台上的人。方芸一向话少,总是沉默,她的难处和别人不一样——她是那种哭都哭不出声的人,如今能当着这么多人哭出来,可见是实在撑不住了。
“这个月钱还够吗?”程昀问。
方芸擦了擦泪,低着头点了两下,又摇了摇,“我找了份小工,加上固定包银,能挣双份。”她吸了一下鼻子,“可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程昀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早上我听说,明晚那场戏有大人物在,一般来说,有大人物来看戏,打赏不会少。”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们还记得头一回龚昌林来的时候吗?”
秦晚和方芸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她,她们当然记得。那阵仗,吃的用的连着钱一起扔上台来,让多少人都看直了眼。程昀看了她俩一眼,认真地抬起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话就到你们这里,别往外说,不然没排在这场的人,该心里不平衡了。”
林晚棠看着程昀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点破,只是拍了拍方芸,“咱们赶紧排练,今晚把状态找回来,明晚给台下的人看看。”
方芸一股脑地点头,抹了抹泪,站起来重新站到了台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定住了,唱腔也稳了,有一瞬间像是把那些重担都卸在了台板外面。
一趟走完,方芸收拾东西,“我先回家,明早八点咱们接着排。”她说着,背起布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台上看了一眼,像是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秦晚拎着髯口走到程昀身边,压低声音凑过来:“真的?明晚有打赏?”
程昀看着她,点了一下头,“真的。”她顿了顿,“如果不是方芸说了这些,我不会把这事说出来,你帮我守好口。”
秦晚点头,拍了拍程昀的肩膀,把髯口往身上一甩,朝门口走去。
排练厅里只剩下程昀和林晚棠两个人。林晚棠从台上走下来,轻轻挎上程昀的胳膊,手心贴着她小臂,温温的。
程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开口时声音很低:“晚棠,我前两天的演出报酬,我想拿出来一点,通过打赏的方式给方芸,你觉得可以吗?”
林晚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了想才说:“你挣得比大家多,可也经不起这样花,。”这是林晚棠第一次对程昀的想法提出了异议,她语气不重,也没有绕弯子,“咱们先把自己顾好,才能顾别人。”说罢她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着程昀。林晚棠见她不说话,又接了一句,“但你都决定了,我当然是支持的,我和你平摊。”
“不要。”程昀握了握她的手,“这是我要给的。”
两个人走到周班主办公室门口,周班主正弯腰在桌底下找什么东西,听见门响直起身来,看见程昀和林晚棠一起进来,把手里的一沓旧报纸搁在桌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啦?”
程昀关上门,“方芸刚才跟我们说了一些情况。”
她三两句把方芸的事说了一遍。
周班主听着,眉头一点点锁起来,最后沉着脸坐回椅子上,“怪不得不和我说。”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怕说了反而不好收场,怕班子里的人觉得她占便宜。”
程昀点头,“我是这么想的。”她看了一眼林晚棠,又看向周班主,“我打算把我前些天的报酬拿出来一点。”
周班主抬眼看着她,眼里带着一层疑惑,“嗯?”
“您到时候和她说,有大人物打赏了,打赏了梁山伯、祝英台和祝员外。”
周班主眨了眨眼,“怎么还有祝员外?”
程昀憨憨地一笑,“刚才秦晚也在。”
周班主沉默了片刻,没有笑,她看了程昀一眼,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些:“程昀,咱们干这行是凭本事吃饭,你这是做好事救济人?”
“我知道您不一定认可——”程昀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您先别和班子里其他人说这事,我也不想让方芸被推到风口浪尖。”
周班主低头打开桌上一只铁盒,取出一块口含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她含着糖慢慢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你还记得有一回,咱们在办公室说话,小包红着眼进来那回吗?”
程昀点头,她记得,小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泪掉了一脸。
“那孩子没有父母,从小跟着村里一个伯伯长大,伯伯家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朋友。”周班主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次她红着眼来,是老家遭了灾,只有她那个朋友逃出来了,一路忍饥挨饿走到这儿,想留在咱们班子里学戏。”
周班主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你们都是我招进来的,她进来了,旁人会不会问?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进来了就是抢别人饭碗,和苏云卿那种背后靠巨人的不一样。”她手里的糖纸被指尖慢慢折成一道褶,“我让她先跟着阿洪跑腿去,干着些杂活。”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抬眼看向程昀。“我是想说,你有多少善心要帮?就算帮,也得在自己能兜住的范围内。这回你挣得多,你大方了,下回呢?你还帮不帮?如今班子渐渐好起来了,跑龙套的都有固定包银拿着,已经算是对得住大家了。”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程昀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善心这个东西,不能当饭吃的。”
程昀皱着眉,“她不知道是我给的不就可以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执拗,“班主,这次就这样,下次再说。”
显然,她不太认同班主的说法。
“这次可以这样做。”周班主的语气沉了下来,像一把刀慢慢落在砧板上,“但没有下次。”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摸到一半又缩回来,从铁盒里又摸了一颗糖,“程昀,如果这个班子给了你,你是要把它做成收容所还是慈善堂?”她抬起眼看着她,“你慷慨了,可你想过没有,你慷的是谁的慨?”
程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班主的声音缓了一些,像是一口气终于落下来了:“我和她谈过,也催她按排好的场次多来演戏,她能多出现几回的话,大家看在眼里,底薪到她手里才没争议,其余时间,她愿意做小工就做小工——只要我不知道就行。”
“可她要照顾丈夫,没办法多演。”程昀说。
周班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还不太懂事的模样。
“程昀,这是你该考虑的,还是她自己该考虑的?咱们能做的那些,就叫能力范围。你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就超出咱们的能力了。”
程昀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站在桌前半晌,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程昀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沉一些。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去取照片吧。”她说。
林晚棠走上来,和她并肩,没有多问方才的事,只是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好,走吧,我也想看看自己拍得有多好看。”
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程昀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说……我做错了吗?”
林晚棠想了想,没有立刻答,“你没错,但也没有对。”
程昀侧过头看她。
“你没错,是因为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是个善良的人,给了方芸眼下最急的帮衬。可——”林晚棠顿了顿,“这算不上是一件值得被肯定的事,你问‘对不对’,它没法说‘对’。”
她说完,又走了几步,才接着道:“我懂你那份心。可周班主的话,我也认。如果有一天真的要你来带这个班子,你多施舍一分钱,就意味着有一个地方要少一分钱。这一分钱从哪儿来?假如那时的班子像龚昌林的商会那么有钱,那是另当别论。可就算那样,你不设门槛地做这些好事,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掏空。车轮得转起来,才能往前走。”
程昀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午后的日头从巷子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在脚边叠成一团,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到了照相馆门口,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来了来了?两位老板,快坐快坐!”他忙着倒茶,又吩咐伙计去取照片。
程昀和林晚棠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不多时伙计把一沓照片送出来,用一张牛皮纸包着,老板亲手打开,在灯光底下一张一张摊开在柜台上。
程昀凑过去,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正经衣裳,肩挨着肩,目光都朝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林晚棠站在她旁边,一张一张跟着看。
“不错。”程昀说。
林晚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两个人的脸——从程昀的眉骨滑到自己的嘴角。
“真好。”她说。
老板在旁边嘿嘿一笑:“我给二位老板用的最好的材料、最低的价格,下次务必光顾小店!”
程昀把照片收进信封里,小心地放进口袋,抬头时嘴角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一定一定。”
两个人出了照相馆,日头已经偏西了。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温润的金色。程昀走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林晚棠的手,指头碰了碰她的指节,然后慢慢握住了。林晚棠没有缩回去,由她握着,两个人并排走回巷子里。
程昀握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她,“对了,后天要拜访李律师,聊聊代言的事,你跟我一块儿去吧。我已经和班主说过了。”
林晚棠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继续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重,但话里的意思落得很实:“你只和周班主商量。这次又不和我商量,程昀,我是你的附属品吗?”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程昀一眼,脸上没有笑,手上却拧了一下她的小臂。
程昀张了张嘴,步子慢了下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晚棠松开她的手,语气松下来一些,可那话还在原地搁着,没有收回去。
程昀站在原地。
她看着往前走的林晚棠,想解释,可嘴笨,说出来的话在嗓子眼里绕了半圈,才落成一句干巴巴的:“我就是想着……这事儿该让你知道,该带上你。”她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该先问你的。”
林晚棠听了,脚步慢下来,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像是生气,倒像在看程昀到底有没有真的明白,她伸出手指,在程昀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