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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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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变了,从窗框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了一道枕头褶子的红印。
屋里是空的。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残留着半梦半醒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水晶灯、酒杯、方语筠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叶子,一晃一晃的。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家常的蓝布衫,坐在床沿等着,不时看一眼窗外。院子里日头一点点偏下去,晾衣绳上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前院那边隐约传来弦子声,断断续续的。
天快擦黑的时候,院子里热闹起来,散戏的人三三两两走回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程昀隔着窗玻璃往外看,看见林晚棠和秦晚走在人群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布袋,步子不快不慢的。林晚棠的头发盘起来,鬓边别了一支簪子,是台上没来得及卸干净的行头。
门刚一推开,程昀就迎上去,把她抱了个满怀,动作太急,力道没收住,林晚棠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秦晚拎着林晚棠的布袋跟在后面,被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程昀整个人裹上去,把林晚棠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像一只离家多日终于归了巢的雀。秦晚先是一愣,耳根腾地热了,本能地退后半步,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一样。可她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林晚棠的手抬起来,搭在程昀后背上,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中间连一截指头的空隙都找不见。
秦晚抿了抿嘴,把涌上来的那点笑意硬是压回嘴角,低头咳了一声。
“那个……程昀,晚棠的东西。”
林晚棠从程昀怀里偏过头,脸已经红了,抬手在她肩上锤了一下,程昀这才松开,秦晚把布袋塞进她手里,退了一步:“走了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还是没压住,摇了摇头走了。
门关上后,程昀把布袋放在桌上,林晚棠正换衣服,背对着她,把蓝布衫套过头顶,头发从领口拨出来,落在肩上。
程昀走过去,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两下,“唱了一下午,累了吧。”
林晚棠转过身来,伸手抱住她,脸贴在她锁骨下面,“这么殷勤?”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衣料传出来。
程昀笑了一声,低下头,把脸埋进林晚棠的颈窝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是那股她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秋天的被褥在日头底下晒了一整天收回来时带的那股气。两天没闻着了,她闻着就觉着心里踏实。她的手不觉得顺着腰侧往下滑去,还没落定,就被林晚棠轻轻拍了一下。
“你回来跟周班主说了吗?”
程昀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鼻尖还蹭着林晚棠的耳垂,“还没有。”
林晚棠的肚子突然在这时候叫了一声,程昀笑了一下,松开她,“我先去跟班主说一声,然后咱们去吃饭。”她走到桌边,拿起方语筠送的那只纸袋,递给林晚棠,“这是方语筠带给你的。”
林晚棠接过来,解开细绳,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盒润喉糖,还有一只细长的玻璃瓶,液体是淡淡的琥珀色。她把瓶子拿出来,拔开瓶塞,在手腕内侧轻轻喷了一点,低头闻了一下——花果香,淡淡的。
“挺好闻的。”她把瓶子放回去,搁在床头柜上。
程昀又拎起周班主那只袋子,顺手把装钱的牛皮纸信封塞了进去,夹在袋子中间,“走吧。”
两个人出了宿舍。
院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程昀步子不快,林晚棠跟在她旁边,肩膀和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穿过院子,从排练厅门口经过,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走到周班主办公室门前几步远的地方,程昀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拢在一层暖黄的光里,眉目倒看得比白日里更分明了些。
林晚棠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她没有跟进去,她从小就知道什么事该掺和,什么事不该。她和程昀再好,那也只是两个人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行,可周班主的办公室是谈正事的地方,她立在门外反倒比跟进去更妥当。
程昀在门上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周班主坐在桌后,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低头翻着什么。见她进来,眼睛先是一亮,脸上浮起笑来,赶忙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程昀走过去,在桌前站定,“台下反响不错,唱完掌声挺大的。”
周班主听了,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又仔仔细细把她上下看了一遍,像在看她有没有瘦、有没有累,看完了才往椅背上一靠,“那就好,头一回上那样的台面,没怯场就是本事。”
程昀这才把那只袋子搁在桌上,“对了,这是方小姐带的,两罐川贝膏,一盒润喉糖,说是给您备着用。”周班主低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两下头,“这孩子,这么客气。”她嘴上这么说,可目光已经从那只袋子上移开,落在程昀从那袋子里往外掏东西的手上。
程昀从袋子里抽出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答谢会的演出费,您看看。”
周班主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把里面的银行券倒在桌面上。手指拨过去,眼睛便亮了一下,嘴角跟着弯起来,像是没料到有这么多,“这么多?”她笑着说,手指在上面过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有全收,点数后清出几张揣进抽屉里,剩下的拢成一沓,推回程昀面前,“拿回去,这次是你个人的活,班子没出人没出力,我拿三成够了。”
程昀看着那一沓银行券,全是自己的了。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懵,不知道是该推还是该接,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才把钱收起来,装回信封里,攥在手中。
“还有件事。”她说。
周班主抬眼看她。
“艾美时计那个手表品牌,想找我做代言。方小姐牵的线,费用不低,具体还没谈。”她顿了顿,“我没答应,想着先回来跟您商量。”
周班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回椅背,椅子吱呀一声。她看着程昀,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可眼底多了一层东西,像一潭水被风吹了一下,起了细细的纹。
她想了片刻才开口:“程昀,我只听过这些事。但班子里有人能和明星一样接到代言,我这辈子头一回遇到。”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这牌子的名气是大过你的,对你有好处。”
她说着,看着坐在对面的程昀,忽然觉得这孩子的路,已经不是她能一眼望到头的了。她带出来的孩子,从小学戏、走台、跑堂会,一步一步都是她看着过来的。可如今程昀面前那条路,她看不大清了,欣慰是真的,可那层空落落的滋味也是真的,像风筝的线从手里松出去,知道它飞得高是好事,可总有些不踏实。
“苏云卿是沪城来的,这些事她见得比你多,要不侧面打探打探?”
程昀思索片刻,点了下头,“我在想,实在不行,先找李律师问问,这种代言合同一般是什么路数,我心里好有个底。”
周班主点了点头,“行。”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
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班子这边,你只管去谈。对你有好处的事,没有拦着的道理。”
她说完,又吸了一口烟,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程昀,目光里头有东西微微动着,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我觉得,我这儿快养不住你了。”
“说什么呢班主。”程昀把钱收进口袋,“兴许这代言、这路子,我不合适呢。”
周班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
程昀拎起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的那份,沉甸甸的,捏在手里很有分量,“我先走了,带晚棠吃点东西去。”
她拉开门走出去。林晚棠还站在廊下,背靠着墙,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看她。程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院子里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谈完了?”林晚棠问。
“嗯,走吧。”
两个人出了院门,程昀带着林晚棠拐过两条街,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饭馆门前停下来。门脸不大,里面的方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几桌坐着人,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这地方只有班子有人过生日或者周班主请客才来。
她拿起菜单,点了油焖笋、清炒虾仁、腌笃鲜,又要了一碟桂花糖藕。林晚棠在旁边听着,见她还要继续点,轻轻按住她手腕,“够了够了。”声音带着笑,尾音微微扬起来,“你发财了?”
程昀合上菜单,笑了一下。“这次报酬比较高,必须带你吃好的啊。”
林晚棠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程昀,我觉得你快要成大明星了。”她夹起一块桌上的点心,看着程昀,声音是带着笑的,可眼神不像在开玩笑,“你发达了可不能不要我——你可不能当薛平贵。”
程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知道林晚棠在说什么——戏里的薛平贵,抛下王宝钏去西凉当了驸马,十八年后才回来,还要先试探她是否守节。程昀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首先——”她顿了一下,“我不是薛平贵。”
她看着林晚棠的眼睛,没有移开。灯影落在她眉骨上,明暗分明,隔了一息,她又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些:“其次,你也用不着等十八年。”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林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她,没有笑,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像在分辨那句话的分量,片刻后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搁回桌上,才开口。
“程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要是敢学戏里的薛平贵,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上台。”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藕,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嘴角翘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程昀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她知道林晚棠是认真的。
“哪儿敢啊。”她说,声音放得低了些,带着一点服软的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那口茶把话接住,“你还不了解我?”
林晚棠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块藕,慢慢嚼着,嘴角翘着,眼睛弯弯地看着她,像一只猫吃饱了,舔舔爪子,暂时没打算挠人。
程昀看她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又把另一根绷紧了,她放下茶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晚棠碗里。
程昀把这两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方司长的饭、答谢会上晃眼的灯光、散场后那些递过来的名片和握过的手、方语筠引着她见的那些人,还有代言的事。她讲的时候语气平,讲几句,夹一筷子菜,嚼着咽下去,又接着讲。
林晚棠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偶尔端茶抿一口,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
程昀讲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代言的事你怎么想?”林晚棠问。
“还没想好。”程昀说,“周班主说让苏云卿问问,她沪城来的,见过这些事。我想着再问问李律师,总归得先让专业的人把把关。”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低头喝了口汤。
程昀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多想,可程昀知道她不是不多想的人,她只是不问罢了。程昀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慢慢松下来,她没有提方语筠住在她房间里的事,也没有提方语筠说的那些话。
两人吃完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精神了些。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石板路上。
回到宿舍,林晚棠先进去,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程昀跟进来,蹲在墙角,从信封里把银行券掏出来数了一遍。她数得很慢,指尖捻着一张张票子,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一样。
两人洗漱完,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灯,程昀没有回自己那边,径直走到林晚棠床边坐下。
灯光罩着她半边脸,另半边落在暗处,她看着林晚棠,目光沉甸甸的,里头裹着的东西不遮不掩,像浆水一样铺出来,满得快要漫过边沿。林晚棠刚躺下去,被子还没拉上来,就觉出那道目光的分量。她抬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昀已经俯下身来。
她没有急着亲她,只是撑在她上方,隔着几寸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呼吸落在林晚棠脸上,温温的,微微发烫,带着夜里刚洗漱过的清冽水汽。
程昀看她的时候,眼底总是满的、热的、没有缝隙的,像一间屋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连墙角也没有一处暗,她看了她好几息,目光慢慢落下去,才低下头,把脸埋进林晚棠的颈侧,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皮肤。
林晚棠被她按在被子里,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尖插进她头发里,慢慢梳了两下。程昀的身体贴下来,手臂环过她腰侧,滚烫的手落在她的腰间。
林晚棠偏过头,脸贴着她额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鼻音:“程昀——你现在,会表达了,”她笑了一声,轻得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手指在她发间又梳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你是块木头,原来是个假正经。”
程昀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胳膊又紧了紧,贴着她颈侧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屋子里的安静像一床厚被子,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拢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