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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学艺 温少凡的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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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少凡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然后放回绒布上。
他没有用任何仪器检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小橙。
“你几岁了?”他问。
“十九。”
“接触机甲多久了?”
程小橙想了想,从他第一次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摸到第一个零件算起。“几个月吧。”
温少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沈禹舟,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你应该早点带他来见我。”
沈禹舟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他的。”
温少凡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看向程小橙,“小橙。要跟我学吗?”
程小橙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禹舟。
沈禹舟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带着鼓励。
他又看向温少凡。那双深邃的、锐利的眼睛正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程小橙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到机甲零件时的感觉——那种“找到了”的感觉。
“好。”程小橙说。
*
“我这一生,没有正式收过学生。”温少凡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
他看着程小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温少凡说,“也会是最后一个。”
工作间里安静极了。
程小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念力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散溢出来,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盖子都压不住。
“我愿意。”程小橙说,声音不大,“师傅,我会努力的。”
温少凡笑了一下,“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程小橙认真地听着。
“你不能把拜我为师的事情说出去。”温少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的师徒关系,只有你、我、錾天、沈禹舟四个人知道。”
“有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傅,有些事我不打算瞒你。我这一生,修理过的机甲不计其数。我为军方修过,为民间修过,为联邦修过——也为帝国修过。机甲维修本身没有立场。它是一门技术,一门艺术,一种和机甲对话的方式。”
“但有些人不会这样理解。在你足够强大到能够自保之前,被那些人知道你是我的学生,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程小橙安静地听着。
“第二,念力的修炼,需要心境。”温少凡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你现在的念力像一条刚化冻的河,水量大,流速快,但浑浊、汹涌、不受控。我要教你如何去沉淀、汇聚。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要学的是如何在沉淀之后重新变得汹涌——在沉淀的基础上,拥有更大的、更快的流速、更强的力量。”
“这个过程需要的不是外界的认可,不是他人的赞誉,不是掌声和鲜花。恰恰相反,那些东西会成为你的干扰。你需要安静。需要专注。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你和机甲的世界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甚至不跟自己说话。”
温少凡微微偏了一下头,“一旦外界知道你是我的学生,会有无数人来找你,干扰你。邀请、合作、采访、挑战,甚至——陷害。你才19,很年轻,现在是你修炼念力最宝贵的窗口期。我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把这个窗口堵上。”
程小橙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温少凡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程小橙忽然补充:“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温少凡挑眉。“你说。”
“我有一个恋人。他叫赛文,是机甲作战系的学生。他也是我在这个领域奋斗的原因之一。我不想对他隐瞒这件事。我想让他知道——我多了一个师傅。但我不会和他说您的身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不想隐瞒他。”
温少凡看了他三秒钟:“可以。不要提我的名字。其他的,你自己把握。”
程小橙笑了。是真心的、感激的、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温少凡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天幕的尽头横着抹了一笔。
院墙上的枯藤被晚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拜师的事,今天就可以办。”温少凡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我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你也别搞那些虚的。”
程小橙重重地点了点头。
拜师的仪式简单到了极点。
没有红毯,没有香案,没有满堂的宾客。
温少凡让錾天斟了一杯茶。
茶是龙井,用一只白色的陶瓷杯盛着,杯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茶汤的颜色衬得像是瓷器本身的纹路。
程小橙双手捧着茶杯,膝盖落在地上。
工作间的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粗糙的质地硌得他的膝盖有些疼。但他没有在意。
“师傅,请喝茶。”
程小橙把那杯茶举过头顶,姿势不算标准,甚至有些生涩——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温少凡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接过了茶杯。
他端着那杯茶,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慢慢地、稳稳地送到了唇边。
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温少凡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着的东西太多了——认可、接纳、托付、期待。
程小橙低下头,行了最后一个礼。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看着温少凡。
“师傅。”他又叫了一声。
温少凡低下头,从轮椅侧面的收纳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细长的深蓝色绒布包,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抽绳收口。他拿在手里停了一瞬,然后递给了程小橙。
“给你的。”
程小橙双手接过来,手指触碰到绒布的质感,细腻而温暖。他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不,不是倒,是滑出来。那东西从他手心里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它自己选择了要离开那个布包的束缚,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是一把刻刀。
刀身不长,大约成年人中指的长度,通体银灰色,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银,而是一种沉静的、吸收了光线的暗银,像月光的实体化。
刀柄上没有任何装饰,但程小橙握上去的那一瞬间,发现刀柄的弧度和他的掌心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像是有人量过他的手,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
刀尖锋利,折射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寒光。
程小橙翻过刀身,在靠近刀柄的位置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字太小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念”。
只有一个字。
程小橙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那个字,他感受到,像是有人用念力在这个小小的金属表面上留下了一个永恒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温少凡。
温少凡已经转过了轮椅,最后一缕夕阳正好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像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遍的古画,颜色淡了,但意境更深。
“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你的念力越强,它就越锋利。”
程小橙把把刻刀重新放回绒布包里,把抽绳系紧,然后拉开外套的拉链,把它放进了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师傅。”程小橙说。
他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配得上这两个字。
*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程小橙都待在温少凡的工作间里。
温少凡的教学方式和沈禹舟完全不同。
沈禹舟是工程师式的,讲逻辑,讲方法,讲步骤,把念力的使用拆解成可以反复练习的动作。
温少凡不教方法,他教“感觉”。
“念力不是工具,”温少凡第一天就告诉他,“是你的一部分。
你不用去‘使用’它,你要让它成为你,就像你的手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呼吸是你的一部分。
你呼吸的时候需要想‘我要呼吸’吗?”
不需要。
所以程小橙的练习是从“忘记念力”开始的。
温少凡让他做最基础的一级零件,但不允许他用任何“技巧”——不许刻意引导念力,不许用念力去“感知”零件,甚至不许去想“我在用念力”。
就只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做。
第一个星期他做得乱七八糟。
他太习惯“主动使用”念力了,忽然让他“不想”,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做的零件比来之前还差,协调率掉到了80%以下。
他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但温少凡不紧不慢,每天只是让他一遍一遍地做,做完就拆,拆完再做。
“你在对抗自己。”温少凡说,“你以前学的不是错的,但那是‘用手拿筷子’的阶段。你现在要学会‘用筷子就像用手’的阶段。”
程小橙不太懂。但他照做了。
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他正在做一个三级集成模块,做着做着忽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他的手在动,念力在流动,但“他”好像退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是他在做零件,是零件在自己完成自己。他只是那个让一切发生的容器。
那个模块做完之后,他没有去测协调率。
他把模块放在操作台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温少凡。
温少凡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很亮,像夜航的船在黑暗中看见的灯塔。
“感觉到了?”温少凡问。
程小橙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温少凡说,“以后就按这个感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