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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恨明月高悬 月光无差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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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皓月当空。
月光无差别地洒落大地。
皇宫,太极殿广场。
皇城御宴还未落幕。
金盘玉盏,银箸琼浆,宫灯一盏盏悬在檐下,照得满殿流光如水。乐声还在响,舞姬的水袖还在翻飞,席间的人也还在笑,笑得比往年更稳、更得体,仿佛只要笑容足够周全,这天下就还能维持它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萧煜坐在席位上,身着绣金暗龙纹常服,脊背端得很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却像被月色洗得发白,唇角平平地压着,眼底再没有半分往日惯有的柔和。
他只是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
月光从殿外斜斜落进来,掠过他眉骨、鼻梁、落在他手边那只已经凉透的酒盏上。
所有人都刻意放大了笑声,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已经成为京城最大禁忌的话题。
萧煜没有笑。
他只是抬手,极慢地转动了一下酒盏,盏中残酒轻轻晃出一圈细纹。那一点水光映着月色,像一枚不肯愈合的伤口。
他身边的内侍弓着腰,不敢催,也不敢问。远处有皇后宫里的女官隔着人群看过来,目光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太子妃的位置空着,却比在场更加刺人。
她被带走的那天,没有解释,没有哭,甚至没有看他。
萧煜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今年的月,倒比往年亮。”
旁人听着像一句寻常感慨,只有离得最近的掌事太监轻轻一颤,袖中手指缩了一下。
萧煜没有再说第二句。他只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眼尾在灯火下低垂,深深低垂。
席上歌舞未歇,热闹照旧,可那热闹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隔在外头,半点也进不到他眼里去。
、、、
城南漕运码头,漕帮暗堂。
与皇宫的虚假繁华不同,漕帮的中秋,充斥着浓烈的汗水味、劣质烈酒的辛辣,以及江风裹挟的腥咸。
这是一处隐藏在码头货栈后方的暗堂。粗大的原木柱子上刻着刀斧的痕迹,角落里堆放着发了霉的缆绳和成捆的油布。帮里的兄弟们在外面空地上划拳喝酒,粗犷的笑骂声不绝于耳,那是底层百姓最真实的、为了活着而迸发的生命力。
萧锦昭就坐在窗边,垂目看着江面上月亮的倒影。
窗棂轻晃,一阵风吹破了水中之月,碎银似的浮在黑水上,摇摇晃晃。
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咬几口的月饼,指尖停在半空,半天没有再动。
屋里人劝酒的劝酒,分饼的分饼,旁边有个老帮众大约是喝了两口,正含糊地念叨今年运道不好,南边水路卡了两回,北边又起了税,话说到一半,就被旁人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萧锦昭靠在窗边,神色很静。
那种静不是安稳,也不是心宽,更像是把所有能翻出来的东西都翻完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烧焦后的灰。
她没有去西南裴家,在流言满天飞时,在皇帝那道圣旨下达时,裴家没有任何动静,她就知道没有必要去了。
她眼底没什么光,连平日里那点灵动的、爱看热闹的神采都被今晚的月色压住了,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只剩火星。
、、、
宗人府,幽禁别院。
高墙耸立,铁柱森严,连空气都像是停止了流动。
石地潮冷,白日里晒不透,到了夜里便从脚底一路凉上来。檐角挂着几盏规规矩矩的灯,灯火并不亮,照得院中树影支离,像干枯的指骨。门外有持戟的侍卫立着,一动不动,甲片在月下泛着冷硬的光。
沈砚辞立在院中,身上一件素色常服,料子极好,哪怕处在这里,也不见半点粗糙与狼狈。只是那种曾经压得住全京城目光的锋利,如今被层层收拢了,像一把入鞘的刀,刀锋未钝,反而更沉。
院中石桌上摆着几样吃食,是外头托关系送进来的。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温过的酒。菜色极好,香气也足,可夜风一吹,那些香气便散开了,散得很快,像留不住的旧日荣光。
他没有动筷。
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月。
月色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照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沉郁。他站得很稳,肩背仍直,手却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又慢慢松开。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像错觉,却泄出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的静。
侍从不在近前,门口看守的狱卒也都刻意避开,像是知道今夜不该去触这位世子的霉头。院外偶有脚步声来去,都是轻的,没有人敢在这里多停。
沈砚辞看着那轮月,良久,低声道:
“还是到这一步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恼,也听不出悔,只是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沉得发黑。
他抬手,指腹在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仍旧还在。
桌上的酒盏被月光照着,杯面微晃,映出他极淡的一点眼神。
、、、
泰和宫。
一个品级适中,规制周全的所在。
这里不是冷宫,吃穿用度依然是太子妃的体面标准,绫罗绸缎、燕窝人参,一样不缺。
却甚似冷宫,宫门紧锁,静得落针可闻。
宫女太监们像游魂一样轻飘,低垂着头,屏住呼吸,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像生怕惊动了这满屋子的寂寞。
董娇娇躺在院中那张铺着厚厚雪狐皮摇椅上,随着椅身轻轻晃动。鼓起的腹部跟着她平缓的呼吸而起伏。
因为是倚卧,她不需要仰头,就能平视着那轮明月。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分外清晰,也把那份沉默里的锋利,照得格外分明。
所有伪装都已退去。
她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敲,那点微响,在空寂的泰和宫,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