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3、公子世无双 此生，沈某

　　承平十二年，初夏。

　　绿意盎然，蝉声了了。

　　大梁朝迎来了近三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喜事——云舒郡主萧锦昭，下嫁镇国公府世子沈砚辞。

　　天还没亮，萧锦昭就被翠微和一群嬷嬷从软榻上强行挖了起来。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闭着眼睛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折腾。

　　直到冰凉的脂粉一层层扑上面颊，她才勉强睁开了一道眼缝。

　　“我的亲娘哎，这粉底得有一斤厚了吧？我这脸还能呼吸吗？”

　　她在心里无力地吐槽着，但当铜镜里的影像逐渐清晰时，她还是忍不住被自己惊艳了一把。

　　那是大梁第一美人的巅峰时刻。

　　原本就白皙如荔枝肉的肌肤，被上好的珍珠粉衬得莹润透亮；

　　那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眼尾被精心地勾勒出一抹上挑的红晕，只需微微流转，便能勾魂夺魄；

　　樱桃小口点上了最正的胭脂红，娇艳欲滴；

　　头上那顶重达数斤的九翟凤冠，流苏垂在脸颊两侧，称得她珠光宝气。大红嫁衣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花开，寓意夫妻恩爱缠绵。

　　“哎呦，我的郡主娘娘，您这模样，怕是天仙下凡也要自愧不如呢！”

　　“可不是嘛！您瞧凤冠上的这颗夜明珠，那可是太后娘娘特意从私库里拿出来的，价值连城啊！”

　　喜婆们在一旁奉承着，脸上的笑容挤得像菊花一样。

　　萧锦昭表面上端着端庄温婉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计算这些东西的折现价值。

　　“这颗珠子，够我在现代买套学区房了吧？这衣服，够我包下米其林三星吃一年了吧？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我了！”

　　翠微在一旁整理着长长的嫁衣拖尾，小脸上满是骄傲，嘴像连珠炮一样数落着。

　　“郡主，您可不知道，咱们长公主府的嫁妆，那可是十里红妆都不止啊！太后娘娘赐了三盒东珠，十二套赤金头面；皇上赐了城南的两座大庄子，还有御马十匹；皇后娘娘给的料子，都够开十个绸缎庄了！大公主和驸马爷更是把半个家底都掏给您了，那些字画古玩，哪个不是稀世珍宝？再加上镇国公府抬过来的那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我的天，一百二十八抬啊！库房都快塞不下了，都摆到院子里了啊！”

　　萧锦昭听得嘴角直抽搐，心里暗叹：“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光收利息都能躺平到下辈子了。”

　　吉时已到，萧锦昭在翠微的搀扶下，盖上了那方大红盖头。

　　当她踏出公主府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京城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朱雀大街两侧，人山人海，几乎全京城的百姓都涌出来看这场数年难遇的盛大婚礼。

　　红绸一路延伸，从公主府到镇国公府的街道两旁的树都挂满了，鞭炮声震耳欲聋。

　　萧锦昭坐在由四匹赤红骏马拉着的华丽婚车里，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沈砚辞。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那身冷硬的玄色劲装，换上了一袭大红色的喜服，绣着流云、暗虎、缠枝纹。那本就俊美无俦的面容，在这喜庆的颜色映衬下，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冰冷，多了一丝属于世俗的烟火气。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顾盼生辉。

　　街道两旁的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无数闺阁少女望着马背上那个宛如天神般的男子，绞碎了手中的帕子。

　　“天呐，世子爷也太好看了吧！”

　　“云舒郡主真是好福气，能嫁给这样的人物！”

　　萧锦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男人，长得确实养眼，带出去绝对有面子。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大半个京城，终于在未时末抵达了镇国公府。

　　“落轿——！”

　　伴随着司仪高亢的唱诺声，轿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掀开。

　　透过盖头底部的流苏缝隙，萧锦昭看到了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黑色皂靴，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视线中。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沈砚辞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低沉而平稳。

　　“郡主，当心脚下。”

　　萧锦昭深吸一口气，随即将自己那只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沉甸甸的手搭了上去。

　　在喜婆的搀扶下，萧锦昭跨了火盆，过了马鞍。

　　通过那条连结着两人命运的红绸，萧锦昭被沈砚辞牵引着，步入镇国公府的正堂。

　　今日的镇国公府，可谓是冠盖云集。不仅满朝文武几乎到齐，就连皇帝舅舅，也遣了贴身太监亲自来代驾观礼！

　　萧锦昭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嘀咕：“舅舅真是给力，这靠山硬得，我以后在这国公府岂不是可以横着走？”

　　镇国公夫妇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而在左侧的上首，赫然坐着长姐云琅公主萧锦瑶和姐夫驸马裴长安。

　　司仪高亢嘹亮的声音在正堂内回荡：

　　“吉时已到！行合卺之礼——！”

　　“一拜天地——谢苍天庇佑，地载厚德，佳偶天成！”

　　“二拜高堂——谢父母养育之恩，反哺之义，绵延子嗣！”

　　“夫妻交拜——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萧锦昭与沈砚辞相对而立，拜了下去。透过盖头缝隙，她看到了沈砚辞同样弯下的脊背和那镶金的帽冠。

　　“这就结婚了？”萧锦昭心里闪过一丝恍惚，“前世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辈子直接嫁给了京城顶级高富帅，这剧情跨度有点大啊。”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最后一声长喝，正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贺喜声。

　　在喜婆和翠微的簇拥下，萧锦昭被引向了新房，规规矩矩地坐在洒满花生桂圆的百子床上。红盖头下，她的视线只能看到沈砚辞那双绣着金线的黑色喜靴。

　　一杆系着红绸的秤杆挑起了盖头。

　　视线豁然开朗，龙凤喜烛的光晕跳跃在沈砚辞那张俊脸上。他褪去了白日里在马背上的那一丝张扬，此刻的眼眸深邃如潭，倒映着一身凤冠霞帔的萧锦昭。

　　“我去，这冰块脸穿红衣服居然这么绝，这颜值放在现代绝对是顶流爱豆啊。”萧锦昭内心疯狂弹幕，表面上却恰到好处地低垂了眉眼，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世子。”

　　沈砚辞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端起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

　　两人交臂饮下。

　　“你且在此安歇，我去前厅敬酒，稍后便回。”

　　沈砚辞的声音低沉、冷冽，但礼数周全。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喜房。

　　萧锦昭就那么干坐着，不能吃也不能喝，因为婚服太繁琐，没办法上厕所。

　　她暗自思忖着，这婚结得，排面是有了，罪也是真受了。

　　不过沈砚辞今天是真的帅！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冰山脸穿红色这么妖孽？

　　等等，我现在可是他的合法妻子了，今晚……不不不，萧锦昭你在想什么！人家可是高岭之花，说不定根本不稀罕碰你，你苟着就好，别给自己加戏！

　　又等了许久，喜房外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笑闹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打头阵的正是长姐萧锦瑶，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紫罗兰色骑装，手里还提着个酒壶，一进门就大咧咧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团团，大姐来看看你！”

　　跟在萧锦瑶身后的，是一群打扮得各领风骚的贵女。

　　其中，顾明珠格外出挑，一身海棠红的锦裙，穿金戴玉，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孔雀。

　　萧锦昭迅速戴回那副温婉的“云舒郡主”面具，端坐在床沿，微笑着看着众人。

　　顾明珠率先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锦盒，笑容里藏着几分针芒。

　　“郡主今日大喜，明珠特来沾沾喜气。这柄翡翠如意是明珠前几日在护国寺祈福过的，本来想给世子爷的，但又怕郡主误会我们有什么，便送给郡主了。祝沈世子对郡主真心真意，永不变心。”

　　这话明面上是祝福，暗地里却在点萧锦昭：就算成亲了，他也未必真属于你，只属于你。

　　萧锦昭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表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

　　“世子爷今日真是威风，若是……若是如笙能有郡主姐姐这般福气，便是做小，也是心甘情愿的。”

　　旁边站着的是太傅府庶女柳如笙，一袭月白色的纱裙，楚楚可怜，像是一朵随时会在风中摇曳的白莲花。也幽幽出声。

　　那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柔弱与造作的声音，瞬间触动了萧锦昭的“鉴茶雷达”。

　　但她又礼数周全，说笑祝贺的话挑不出半分错。

　　其他贵女也纷纷开口，端庄体面，大方得体，句句是恭贺新婚、岁岁顺遂，可字里行间，羡慕、遗憾与嫉妒满得溢出来。

　　叹他常年清冷不近女色，最终却娶了旁人；羡云舒郡主生来命好，得这世间最顶尖的儿郎为夫。

　　就在这群女人暗流涌动的时候，喜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砚辞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他似乎没想到喜房里会有这么多人，眉头微微一蹙，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情。

　　顾明珠一见沈砚辞，眼睛瞬间亮了，声音也娇俏了几分。

　　“沈世子，你回来啦。哎呀，怎地喝了这许多?虽然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乐事。但也要……”

　　她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穿粉色衣服的贵女挤到了一边。

　　“砚辞表兄，妹妹想讨个吉利，希望嫁个夫君也如表兄这般优秀。”

　　一个穿绿裙的贵女嗤笑一声，含酸带醋说道：“哪有那般容易?像世子爷这般优秀的男儿可遇不可求……”

　　顾明珠重新抢占了C位，掩唇笑道：“说的也是。世子爷这般出色，肯多照顾几个妹妹，都算是行善积德了。”

　　萧锦昭在心里给她打CALL：不愧是你啊，顾明珠。你把这群贵女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一时之间，新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众贵女都在等这位冷面阎王的回应，连萧锦昭都竖起了耳朵。

　　只听沈砚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不带一丝温度。

　　“顾小姐说笑了。沈某能娶到云舒郡主，已是三生有幸。怎会肖想其它?”

　　此言一出，新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却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此生，沈某不纳妾，不收通房，更不会有任何红颜知己。若有谁敢僭越半步，休怪沈某翻脸无情。诸位小姐，可听明白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脸色相当精彩，震惊的、失落的、绝望的、悲戚的……

　　顾明珠脸色涨红，柳如笙连装柔弱的力气都没了。

　　萧锦昭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心里暗道：爽！太爽了！这沈冰块平时看着烦人，关键时刻还是挺好用的嘛！这波“夫德”，我给满分！

　　“诸位，请吧。”

　　沈砚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萧锦瑶见状，第一个大笑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没看人家世子爷要洞房花烛了么？都散了吧，咱们去前厅喝酒！”

　　在萧锦瑶的带头下，一众贵女只能讪讪地退了出去。顾明珠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幽怨，但沈砚辞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她。

　　喜房的门被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龙凤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砚辞转过身，看着萧锦昭。

　　、、、

　　【萧锦昭日记】

　　我今天结婚了。

　　新郎是沈砚辞。

　　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沈砚辞赶走顾明珠的时候，那气场，那冷酷无情的眼神！他要是配个柔弱可怜的小白花（比如柳如笙那种类型的，但不绿茶的），这种“我只对你温柔，对全世界冷酷”的霸道将军爱上我的剧本，绝了！

　　等等，他现在是我老公。

　　我在磕我老公的CP？

　　算了，只要长得好看，谁跟谁配都行，我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