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1、受命于天 若不顺天而

　　承平十二年，春。

　　大梁京城，朱雀大街。春风十里，脂粉飘香。

　　刚出炉的灌汤包在蒸笼里冒着诱人的白气，茶馆二楼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国公府世子如何少年成名、用兵如神、带三千铁骑诛敌兵一万，而一街之隔的百香楼门前，两家千金正因为抢一盒顶级胭脂而相互阴阳怪气。

　　在这市井喧嚣之中，云舒郡主萧锦昭正头戴一顶欲盖弥彰的白纱帷帽，手里捏着小本子和炭条，蹲在卖字画的摊子后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透过白纱，兴奋地盯着街对面，手里不停写写画画。

　　侍女翠微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疯狂催促：“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大公主今日休沐，要是发现您又又又溜出来玩了，奴婢的腿都要被打折了！”

　　“嘘——你不要那么大声……”萧锦昭头也不回，同样着急地说着，“你看那边那个，穿绿衣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世家子。而他旁边那个穿粉衣服的女子，妇人打扮。这俩人眼神拉丝都快拉成盘丝洞了，偏偏还刻意保持着距离，绝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伦理大剧。我今天就算回去被姐姐打死，这口瓜我也必须吃！”

　　翠微见她不听，直接上手，她一把攥住萧锦昭的袖子，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用的是标准的“防止主子逃跑”专用手法，这套动作她已经演练过不下百次。

　　“郡主!咱们真的该回去了”翠微压低了嗓门，一双眼睛警惕地四处扫视，怕别人认出来。

　　萧锦昭头上的白纱帷帽在挣扎中歪向一边，露出几缕乌黑湿润的鬓发，一脸的不甘，死死盯着几丈开外那对野鸳鸯。

　　“反了！反了你了翠微！”萧锦昭勾住路边的石狮子不撒手，嘴里愤愤不平，“你一个奴婢敢对主子动粗！”

　　翠微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身子往后仰成了个弓形，“您不是说没外人的时候，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吗?”

　　“那那那——”萧锦昭被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那这满大街不都是外人吗?快放手!”

　　“不行！今天您就是说破大天，也得跟奴婢走。”翠微态度强硬。

　　“刺啦”一声，那浅绿色的织棉袖子终于受不住力，被扯豁出一道口子。

　　翠微眉头皱起，这件侍女服还是自己借给郡主穿的呢。

　　萧锦昭终于回头，看到翠微圆脸涨得通红，不甘心地看向街的另一头，语气立刻从“威胁”切换到“撒娇”模式，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翠微~~好翠微~~咱们就去吃一碗张记的桃花奶羹就回去，就一碗!我发誓!”

　　翠微面无表情：“咱们先回去，让小厮来买！”

　　“那能一样吗？那口感能一样吗？”萧锦昭痛心疾首地控诉，甚至还咽了一下口水，“小厮来回起码得两注香的时间，那奶羹面上的一层嫩皮儿就该缩水了！哪有新出锅的好吃?不行，绝对不行，我就要吃那口刚出锅的。”

　　翠微斩钉截铁：“那家奶羹是出了名的好吃，哪次不是排着长龙?现在咱们又是装成侍女出来的，等排队得什么时候去了?不行！绝对不行！”

　　两人正拉扯得不可开交，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割开了一道裂缝。

　　清冷且幽微的檀香味不知从何处漫了过来，盖过了街边的烟火气。

　　一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侧三尺之处。他身着一袭颜色极深的暗红锦袍，袍角绣着的曼珠沙华在光影下仿佛是活物般扭动。

　　一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银白长发半垂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把看上去就很贵的玉骨折扇，扇面上画着萧锦昭看不懂的符文。

　　男子微微偏头，那张雌雄莫辨、秀丽得近乎诡异的脸庞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云卷云舒，天命昭昭。”他的声音如同寒潭落石，清冷中带着一股子诱人堕落的磁性，“你本不属于此处,却因天意降临。你以为自己是个意外,实则是天道选中的……变数。”

　　萧锦昭愣住了，抱着石狮子的手松了半分。她眨了眨眼，从白纱后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

　　“这位大哥，你……你是在跟我说话？”

　　“或者是跟这头石狮子说话？”

　　“你要是缺钱，往东边走两条街，那儿有个济世堂在发粥，别挡着我吃奶羹行吗？”

　　男子并不恼，反而悠然地打开折扇，轻轻摇曳，带起一阵略带药苦味的凉风。“命数使然，你跨越时空而来，本该带着扭转乾坤的使命，却在此处纠结于一碗奶羹。”

　　翠微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完全不明白这个银发美男在胡说八道什么，但那股高深莫测的气势确实把她镇住了。下意识问道：“你……你是谁呀?”

　　“在下苏夜阑，江湖游医。”男子抱手鞠躬，仪态优雅。

　　“游医?我看你像神棍。”萧锦昭毫不客气地揭穿他。

　　“在这凡尘俗世的喧嚣中，为了口腹之欲而挣扎，几时才能明悟？”

　　自称叫苏夜阑的男子上前一步，那股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两人，压低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寒意。

　　“你觉得这是一碗小食，可在本座眼中，那是你在这个世界还未看清的迷障。若不顺天而行，郡主殿下，这抹异世之魂，怕是终要在岁月中消磨殆尽。”

　　翠微一惊，下意识就拦着萧锦昭身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厉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她是郡主的?”

　　就是现在！

　　萧锦昭趁翠微松手之际，像一条脱缰的狗，转身就跑。

　　“哎嘿！张记桃花奶羹，我来了！”

　　她提着裙摆，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空气中留下她轻快的尾音，还有翠微半秒钟后响彻街道的惊呼。

　　苏夜阑站在原地，折扇微微一顿，看着那个飞奔而去的纤秀背影。他没有去追，只是慢慢收起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那张妖冶的脸上，原本故作深沉的神情渐渐隐去，换上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有趣，果然是个异数。她为了那一碗混了花瓣的牛奶，爆发出的生命力竟隐隐盖过了她原本的死劫。”

　　、、、

　　阳光热烈，空气中弥漫着张记特有的桃花奶羹甜香。张记铺子前果然排着长龙，队伍里多是衣着鲜亮的市井百姓和几个打扮低调的贵府下人。

　　萧锦昭被挤在长长的队伍末尾，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在现代，人多得很，干啥都人挤着人挤着人。她都习惯了，她真正担心的是怕排到的时候卖完了，于是伸长了脖子看着前面的人头攒动。

　　翠微排在她身边，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一双杏眼里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抱怨与委屈：“完了，完了，全完了。您看看这队伍，都排到街角了！等咱们排到吃了回去，绝对要被大公主罚去抄《女诫》了……”

　　萧锦昭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哎呀，来都来了……”

　　就在主仆俩低声交谈之际，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得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原本嘈杂的街道诡异地静了一瞬，紧接着，更巨大的喧哗如潮水般炸开。

　　“快看！那是镇国公府的马队！”

　　“那是……世子爷沈砚辞？天呐，竟然有幸见到真人了！”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避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拨开。

　　一匹通体漆黑、毛色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千里骏马缓缓踱步而来。马上之人，身着一袭玄色缂丝劲装，袖口处用银丝勾勒着冷冽的云纹。随着马蹄的起落，他腰间的特制唐刀轻微晃动，发出清冷扣响。

　　沈砚辞那张脸，在大梁京城的艳阳下，几乎美得有些人神共愤。他的骨相极佳，剑眉入鬓，斜飞出一抹凌厉的锋芒；那一双凤眼生得极长，瞳色漆黑如墨，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与清冷。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如刀刻般深邃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抿起的薄唇，带着一种禁欲到了极致的冷淡感。

　　他即便只是静静地控缰而行，周身那股子从战场杀伐中带出来的铁血气息与世家贵公子的矜贵优雅完美糅合，这种“行走的荷尔蒙”让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瞬间失了神，连手里的帕子掉了都不知道。

　　“可惜了，听说他那性子比塞外的雪还冷。也不知未来的世子妃能不能受得住……”

　　“人家早就有娃娃亲了，未婚妻就是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舒郡主……”

　　萧锦昭在帷帽下默默翻了个白眼，内心的小剧场已经开始疯狂弹幕：“啧啧啧，这出场排面，这颜值暴击，放现代妥妥的顶流爱豆炸街啊。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偏偏是个冰山面瘫。不过……他怎么跑到这小吃街来了？”

　　沈砚辞并未理会周围如火如荼的注视，他微微侧头，身后的贴身亲卫立刻领命，策马越过人群，径直走向张记的柜台。

　　权贵的特权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张记平时的规矩再大，面对镇国公府那块烫金的令牌，老板也只能点头哈腰地亲自捧出两份还冒着热气的桃花奶羹，用最精致的漆木盒子装好。

　　就在亲卫将漆盒呈递给沈砚辞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抹鲜艳夺目的大红色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沈世子，请留步！”

　　来人勒住缰绳，动作干净利落。那女子生得明艳张扬，杏眼英眉，肤白如瓷，一身大红色的骑装将她高挑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正是丞相嫡女，也是原主萧锦昭从小到大的“宿敌”——顾明珠。

　　两人比容貌、比才情、比手段，多年来斗得不相上下。对方是个卷王，处处都要争第一，然后被自己穿越过来后，戏耍了几次。哈哈。

　　顾明珠驱马来到沈砚辞身边，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骄傲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沈砚辞，毫不掩饰其中的倾慕与势在必得。

　　“世子爷今日好兴致，竟也来这市井之地买些女儿家的小食。”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惯有的高高在上，“对了，三日后，城郊别院有一场诗会，京中权贵子弟皆会到场。明珠想邀世子爷同往。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沈砚辞微微侧头，目光在顾明珠脸上淡淡扫过，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多谢顾小姐美意。只是沈某军务繁忙，恕难从命。”

　　这拒绝可谓是干净利落，没有留一丝余地。

　　顾明珠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不习惯被如此直接地拒绝。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两份桃花奶羹上，又换上了一副略带撒娇的口吻：“世子军务繁忙，明珠自然不敢强求。只是……”她指了指那两份奶羹，“沈世子这是……送给云舒郡主的吗?恐怕她吃不下两份，不如，一份给明珠，省却明珠排队之苦。”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砚辞和顾明珠之间来回穿梭，等着看这位冷面世子会如何应对这红果果的试探。

　　萧锦昭在帷帽下差点笑出声来，“好家伙，明抢啊这是！顾明珠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你想抢的是奶羹吗?你想抢的是人！”

　　沈砚辞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厌烦。他连看都没看顾明珠，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这干脆利落的拒绝，比刚才拒绝诗会邀请还要让人下不来台。顾明珠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显然是气得不轻。

　　沈砚辞却没有理会她的尴尬，直接一夹马腹。

　　“驾！”

　　玄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般掠过长街，带起的劲风扫过了顾明珠僵硬的脸庞，也扫过了躲在人群中偷看的萧锦昭。那速度之快，仿佛生怕晚了一步，手里的奶羹就会凉掉一般。

　　“噗嗤——”萧锦昭终于忍不住，在帷帽下笑出了声。看着顾明珠那张因为愤怒和尴尬而扭曲的脸，她只觉得刚才排队受的苦全都值了！“哈哈哈哈！干得漂亮！沈砚辞你这高冷人设终于立了件大功！顾明珠啊顾明珠，你也有今天！吃瘪了吧？活该！”

　　翠微站在一旁，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后便忍不住小声地捂嘴偷笑，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郡主您瞧，别看世子爷以前对您爱答不理的，现在临近婚期了，也是上心起来了呢。”

　　萧锦昭虽然心里爽翻了天，但嘴上还是要端着郡主的架子。她故意清了清嗓子，装作不在意地说道：“哼，算他识相。不然我还不如嫁给太子表哥呢……”

　　翠微不理会她那点小矫情，一把拽住她就跑：“哎哟，那咱们还排什么队啊？世子爷肯定是给您送府上去了，咱们赶紧赶紧跑，不然赶不上了！”

　　萧锦昭感受着翠微语调里的那股子自豪，心里也是一阵说不出的暗爽。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顾明珠那愤恨不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那一抹小小的得意在胸腔里炸开，仿佛连这三月的春风都变得格外顺眼。

　　、、、

　　【今日实况转播】

　　国公府世子×丞相嫡女的修罗场现场。

　　结果：男方单方面碾压，女方完败。

　　评语：顾明珠今天的骑装真的很美，像一团火，可惜沈砚辞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冰。他拒绝得也太干脆了吧？一点面子都不给。虽然看到顾明珠吃瘪我很爽，但是……从CP粉的角度来看，这对BE得太彻底了，连玻璃渣都没得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