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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灯下金石,帝心不改 白日里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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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大靖朝堂,永远吵吵闹闹。
龙书案上,奏折永远堆积成山。
天还没大亮,宫城的钟声就咚咚响起来。
李清照一身玄色帝袍,头戴沉甸甸的珠玉凤冠,端坐在大殿御座之上。
朝堂之上。
杨玉青捧着卷宗,一桩桩汇报各地开荒劝农的事。
报州县户籍、荒田分了多少、农具种子下发到多少户。
高君宝上奏,讲新考取的官员去往地方履职,乡间私塾开办、礼教推行的进度。
山镇虎递上北境的边防探报,金军调动部署、边境斥候打探来的消息。
各地奏报,好消息坏消息,全部摆到了御案跟前。
看得李清照一个头两个大。
文武大臣轮番站出来说话。
有争论,有辩驳,也有陈情,大殿里人声此起彼伏,吵闹喧嚣活像个菜市场。
朝堂上,女帝得平衡朝堂里头老士族和新晋寒门官员。
拿主意定政令,安抚士族心中的顾虑,也要护着实干做事的寒门臣子。
遇上地方上报灾荒、流民安置、边境摩擦,必须当场拍板。
一道圣旨下去,牵动的就是江北成千上万老百姓的死活。
身为大靖的女帝,她得稳重公允,心里装着天下苍生。
朝堂上的清照女帝,早已经看不出当年那个只知饮酒填词、把玩金石碑帖的才女模样。
现在的龙椅之上坐着的,是用柔弱的双肩扛下乱世三分山河的帝王。
早朝散了,事情还没完。
还要接见从各地赶来的官吏,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从正午一直熬到天色昏暗,御案上的卷宗还是堆得老高。
送走最后一批大臣,外头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殿内一盏盏烛火点起来。
侍女上前,摘下沉重的帝冠,脱下那套威严繁复的帝袍。
李清照换上一身简简单单的素色便服,身上珠玉首饰全都摘干净。
这一刻,高高在上帝王的千斤重担,才算暂时卸下来。
李清照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转身来到了归来堂。
当初靖康国难,世道大乱。
不少金石拓片、残存书稿,流失民间后被人拼死保存下来。
李清照登基之后,特意在归来堂修建了一座藏书楼。
不搞奢华的装潢,不用金玉摆设,就摆满书架书案。
一层层木柜子,收纳靖康之乱劫后余生的碑拓、古书残卷。
还有那部没能写完的《金石录》。
白天,这座小楼安安静静,没人过来。
只有夜深之后,这里才真正属于李清照自己。
大部分侍从都被遣退,只留一个小内侍守在门外。
书楼里只点几盏油灯,灯光昏昏黄黄,轻轻摇晃。
窗外,整座青州城已经沉沉睡去。
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巡城士兵打更的梆子声。
北境那边危机并没有解除,金国虎视眈眈。
天下好多地方依旧战火纷飞,还远远远谈不上天下太平。
可踏进这座小楼,外面的刀兵厮杀、赋税徭役、朝堂勾心斗角。
全都被隔在了墙外。
李清照坐到宽大木案前面。
桌上摊着轻微泛黄的稿本,就是她半辈子心血《金石录》。
她拿起狼毫毛笔蘸饱墨,指尖轻轻抚过旧拓片。
一字一句校对碑刻文字,改错漏,补写丢失的注解。
写一会儿,就停下来,盯着残破的拓本发呆。
年少游历,和赵明诚四处搜集金石、夜里灯下考据的旧事,一桩桩浮上心头。
国破家亡。
大半珍藏的金石器物,全都变卖换了粮草,才撑起青州起兵,才有如今大靖的基业。
手里剩下的这些残稿,是她仅存的念想。
校勘金石累了,她便放下考据文稿,另外拿过素白诗笺。
笔下不再是生硬刻板的帝王诏书,而是填词作诗。
有时追念旧时光,落笔写下“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字句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
有时想起山河沦陷、千万百姓流离,笔尖落出“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一腔愁苦,重得好似“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想起赵宋朝廷苟安江南,弃中原万民于不顾。
胸中一股愤气翻涌,挥笔写下那首《夏日绝句》。
纸上墨色淋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偶尔心念家国,胸中豪气翻涌,便写下“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乱世之中,依旧藏着一份凌云气魄。
也有深夜独坐,心头漫上来孤冷。
提笔默诵“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念及沦陷的故土,久久不能释怀。
没有宫廷诗文那种歌功颂德的空话,依旧是李易安独有的笔调。
有凄婉沉郁,亦有慷慨风骨。
把靖康乱世的悲愁、身为帝王的重担,全都融进寥寥词句之中。
写罢,她就把写好的笺纸随手摊在案头,并不打算传扬出去,只留给自己夜里排遣心事。
夜风钻过窗缝,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一国之主,没有夜夜摆酒设宴享乐。
千斤江山压在肩头,深夜独处,只与书卷金石相伴。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
杨玉青处理完摄政相府一堆公务,深夜入宫。
手上几份北境密报,必须连夜呈交给女帝。
她没有向年轻时那样直接推门闯进去。
而是站在楼梯口,隔着雕花木门,看着窗纸上映出李清照伏案独坐的影子。
油灯把轮廓投在纸上,安静,又带着几分孤冷。
隐约还能看见窗内,女子正拿笔,在诗笺上写下词句。
内侍正要出声通报,杨玉青抬手拦住。
静静站了片刻,才轻轻叩响木门。
“陛下。”
“进来吧。”
杨玉青推门走进书楼,一眼就看清桌上的景象。
桌子半边,堆的全是边关急件、各地民情密报,是帝王肩上家国天下的重担。
另外半边,散乱摆着碑拓古籍。
好几张写满诗词的诗笺摊开,那首刚写完的《夏日绝句》赫然在目。
那是只属于李清照一个人的风雅心事。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就这么并排摆在同一张书案上。
杨玉青把密报放到卷宗一旁。
目光扫过满架子书卷,又瞥了一眼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
低声开口。
“天下还没安定,北境战火眼看就要烧过来。”
“陛下日日操劳朝政,居然还抽得出精力校勘金石、填词写卷。”
李清照没有急着翻看那份边境密报,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
指尖轻轻摸着那页写着《夏日绝句》的诗笺,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黑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登帝位,为护苍生;朕守词笔,为存文脉。”
“山河与风雅,朕皆不负。”
“玉青只是觉得,陛下太累了。”
乱世里头,太多人一朝手握大权,就沉迷帝王的享乐威风。
有的人彻底丢掉本心,脑子里只剩下权谋征伐。
也有人沉溺风花雪月,看不见民间百姓的苦难。
可李清照不一样。
她扛得住帝王的重担。
上朝处理政务,平衡朝堂各方势力,护着江北百万百姓安稳过日子。
退朝后也不肯丢掉自己的本心。
遍地刀兵的乱世,依旧守着笔墨金石,守住那一缕斯文风骨。
万里江山,是她该担的责任。
词笔金石,是她放不下的本心。
这两样,她哪一样都不愿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