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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散尽珍藏,换天下生民 靖康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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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暮春。
青州的风看着温和,世道却烈得灼人。
归来堂书楼密柜的木锁扣上,已经过去十来天。
半生风月,满架风雅,全都封在了柜子里头。
李清照已经抛掉了闺秀的那层身份,再也没有半分文人避世闲过日子的心思。
青州蛰伏十年,底子看着厚实,说到底只够守家,拿来立国远远不够。
之前四个人悄悄攒下的乡勇兵马、士林人脉、工坊粮草,只够守住这块地盘,自保活命。
可现在决意扯旗举义,扎根江北,收容成千上万的流民,就必须直面乱世最现实的难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士兵要吃饭,百姓要活命,城墙要修补,兵器要补足。
乱世起家,仁义只是外表,物资才是硬道理。
没有粮食,留不住民心。
没有兵器,军队就没有战斗力。
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上层建筑。
就算你的大义喊得震天响,拿不出实打实的钱粮兜底。
终究只是嘴上济世,纸上安邦。
天刚蒙蒙亮,归来堂议事堂的大门直接敞开。
李清照坐在主位,白帕罩头,素白衣衫,脸上安安静静,看不出情绪。
她没有先聊打仗,也没有讨论官吏制度。
开口就是起兵之后第一道惊世的命令。
语调平平,却是泰山压顶般的决绝。
“开书楼,出珍藏。”
短短六个字落下来,像石头砸在地上,满堂人都瞠目结舌。
高君宝当场一愣,往前踏出一步拱手劝谏。
“先生还请三思。楼里的金石碑拓、古画字画、唐宋珍本,全是您和德甫先生半辈子心血,也是北方仅剩的斯文孤本。”
“这些文脉重宝,好好收藏可以流传千秋,一旦流散出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万万不能这么做。”
他管文治士林,太清楚这批藏品的分量。
乱世之中珍宝能换成钱粮,可对文脉来说,这些物件是大宋衣冠的凭据,是华夏斯文的根。
一旦毁了,就是千古憾事。
山镇虎也沉声开口。
“主公要是缺物资,末将可以带兵清剿周边匪寨,收缴乱军的粮草辎重。”
“也可以派乡勇开荒种地,工坊连夜打铁造兵器。”
“这些金石珍藏,是先生私物,也是士林宝贝,何苦全部拿出去舍弃?”
一文一武,双双出言劝阻,全是一心为公。
他们不想看见她掏空半生念想,丢掉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旧回忆。
唯独杨玉青站在一旁,垂着眼,一句话都没劝。
她懂李清照心里真正的想法。
李清照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虽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君宝懂文脉,山镇虎懂兵戈,你们说的都没错。”
“但是,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文脉不只藏在器物里,更活在人心当中。”
“金石碑帖,古画珍卷,锁在楼里,就只是一屋子宝贝,只是过去的旧东西,供后世读书人观赏把玩。”
“若是拿出去,换成百姓的口粮,换成坚兵利甲,换来江北百姓一条活路,这才是这些东西真正的用处。”
她抬手指向窗外。
“外面,是青州四乡流离失所的百姓,是嗷嗷待哺的老弱,是等着整训的义军,还有摇摇欲碎的江北山河。”
“乱世里,活不下苍生,就谈不上文脉。百姓都活不下去,哪里还有人读书?”
“金石只能保住一时的文玩,百姓才能守住万世山河。”
“如果拿楼里这些珍藏,能够换这一方乱世净土,换数万百姓安稳日子,这笔账,值得。”
这话一出,堂里再也没有人出来劝阻。
高君宝怅然点头,终于想通。
她舍弃的不是文脉,是个人喜好,是半辈子的儿女温情。
今天散尽藏品,不是丢掉文化,是拿文化去救世间万民。
山镇虎肃然拱手,心中敬重更重几分。
他半辈子靠刀枪守护乡土,以为只有打仗才能平定祸乱。
到此刻才明白,眼前女子心中的家国大义,比沙场厮杀,还要辽阔厚重。
杨玉青抬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大堂当中无声相撞。
没有言语,却是主事与辅相,第一次心照不宣的默契。
随即上前半步,抱腕躬身,语气冷硬严肃,不带半分私人感情。
“既然主公心意已定,属下请求全权掌管变卖、分配、核对全部物资。”
“下来立下三条规矩,当作铁律。”
“第一,挑选藏品估价变卖。只卖重复拓本、市面上能够流转的字画古玩。孤本、绝版文稿、德甫先生亲手底稿,全部留下来,永久存放在青州文府,文脉根基绝不能断。”
“第二,所有换来的钱财物资,全部登记造册,对外公示。一分一毫不许进私人库房,不许私自动用。每一笔出入,必须两个人同时查验,存档留底。”
“第三,物资优先拿来赈济流民、安顿老弱、修补城墙、打造兵器。不许铺张浪费,不许有人中饱私囊,不许徇私分给旁人。但凡贪墨浪费一丝一毫,一律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三条铁规摆出来,把一场文人舍私的义举,变成一套严谨规整的实务制度。
李清照轻轻点头:“可以,这事全权交给你。”
说完她站起身,一个人走向书楼。
不要下人陪同,不要旁人搭手。她要亲手打包自己这辈子最珍视的旧物。
书楼里墨香依旧,往日痕迹全都还在。
一幅幅名家字画,一叠叠金石拓片,一册册古书珍本,一方方青铜古印。
全是她和赵明诚穷尽半生搜集考证得来的心血。
当年赌书泼茶,灯下把玩品鉴的时光,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她指尖慢慢抚过泛黄书页,脸上没有不舍,也没有儿女情长的伤感。
弯腰,亲手整理,亲手打包,亲手封箱。
一卷一卷装进木箱,一件一件归置妥当。
动作从容安稳,和从前夜里校勘金石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心境早已大相径庭。
从前护这些东西,像护着自己性命。
今天舍弃它们,如同丢掉尘土。
没多大功夫,满屋珍藏全部装箱钉死。
一只只木箱堆在书楼底下,堆得像小山。满满当当,全是半生心血,却再也不牵扯半分私情。
高君宝站在廊下,望着堆积如山的箱子,低声感慨。
“世上有钱人,全都搜集珍宝留给后代,光耀家门。”
“唯独先生,散尽一辈子珍藏,拿来救济乱世百姓。”
“古来文人风骨,今天才算真正见到。”
李清照听见声音,回过头,立在一堆箱笼之间,素衣被风拂动,眉目旷远坦荡。
“乱世之中连家都保不住,谈什么子孙?故土都在飘摇,谈什么家门?”
“我孤身一人,没有牵挂。这些藏品本就是太平盛世留下来的东西。”
“如今盛世崩塌,山河流离,理当还给世间,救济万民。”
杨玉青立刻调派人手,动用多年布下的隐秘商路,挑选靠谱商人。
换成粮草、冬衣、药材、精铁、军械。
全程账本公开,层层核对,日夜不停。
她办事干脆,法度严苛。
就算只是无谓浪费一点物料,也要当众追责,底下没人敢徇私舞弊。
这是这支新生势力,第一次动用核心私产,攒下立国的第一笔家底。
用最坦荡干净的方式,完成乱世起兵的原始积累。
青州义军的起家根基,从一开始,就光明磊落,没有半分龌龊。
天色垂暮,第一批物资全部入库。
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兵器盔甲齐备,冬衣堆积如山,药材储备充足。
青州过去那点单薄家底,经过这一场取舍。
直接变成能够安顿流民、加固城防、供养兵马的物资。
院子里晚风缓缓吹起,撩动李清照素色的衣袖。
看着满仓储备,看着安定下来的乡邻,看着操练整齐的兵马,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浅浅的安稳。
风雅散尽,山河方才开启。
从此世上,再没有词人李易安。
只有立足江北,以文德开辟乱世的执局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