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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不想走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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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齐桉比平时更早地跑出了校门。
初念浔的车停在老位置上,齐桉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初念浔就先开了口。
“省赛什么时候?”
“六月,要去省城比。周老师说学校统一组织,可以住一晚。”
“嗯,”初念浔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齐桉系安全带的手停了半秒,转头看着她:“姐姐要陪我去?”
“你在省城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跟学校去我不放心。”初念浔把方向盘打出去,车子汇入放学的车流中。
齐桉没有说“谢谢姐姐”,她已经学会了不在小事上说谢谢,把那两个字留到更重要的时候用。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初念浔停好车,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还有一件事。”
齐桉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听到这句话又坐了回去:“什么事?”
“下个月,你姐回国。”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齐桉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情绪。
“她要接你回去住了,”初念浔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提前收拾一下东西,把想带的都带走。”
齐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涩:“……什么时候?”
“六月初,她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完了,回国之后先租房,然后接你过去。”
“哦。”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初念浔看着齐桉的侧脸,女孩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习惯性的微笑,但那个微笑是僵的——她在用全部的自制力维持脸上的表情,不让它垮下来。
“齐桉。”初念浔听到自己叫了她的名字。
“我没事,”齐桉先她一步开口,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了,“早就知道了呀,本来就说好了只是住三个月的,都多住这么久了,已经很赚了。”
她说得轻快极了,语气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初念浔看到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上去吃饭吧,”初念浔推开车门,“菜要凉了。”
齐桉跟在她身后下车,安静地走进楼道,安静地换鞋,安静地走进厨房去热饭菜,整个晚上她都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讲学校的趣事、问初念浔工作忙不忙、帮她把茶几上的画册整理好。只有一次,她在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个盘子,碎片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冒出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初念浔听到声音从客厅走过来。
“没事,不小心打了一个盘子。”齐桉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进垃圾袋里,动作很稳,语气也很稳,她没有抬头,因为不想让初念浔看见自己脸上已经维持不住的表情。
初念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显露出清晰的轮廓,马尾垂在一边,发尾几乎要拖到地面。这个画面忽然和四个月前重叠在一起:齐桉刚到的那天,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也是这样在端汤被烫伤之后死死端着锅不放。
那时候初念浔以为她只是不想弄洒了汤后来她才知道,齐桉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多疼、多难过、多舍不得,她都会死死端着不放,因为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习惯了做那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只有在她面前不是。
“……别捡了,”初念浔走进厨房,把齐桉从地上拉起来,“去找创可贴。”
齐桉站起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姐姐。”
“嗯。”
“我可不可以……”
她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初念浔看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
“可不可以什么?”
“……没什么,”齐桉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我去找创可贴。”
她侧身从初念浔身边走过,手腕却被握住了。
初念浔握着她手腕的动作不重,只是轻轻圈住了那段细瘦的骨节,指腹恰好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她没有用力,也没有把齐桉往回拉,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握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
“你想说什么就说,”初念浔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对你说过,在我这里不用装懂事。”
齐桉站在那里,背对着初念浔,肩膀轻轻颤抖。
“……我不想走。”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一只被关在房间里好久好久的小鸟,终于鼓起勇气撞了一下那扇窗。
“我不想搬走,我喜欢住在这里,我喜欢早上给姐姐做早餐,晚上等姐姐来接我,周末和姐姐一起去逛超市。我喜欢书房的阳光,客厅的茶几,阳台上那盆多肉。我喜欢姐姐给我改速写的时候皱着眉头的表情,喜欢姐姐嘴上说着随你其实每次都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东西,每一个早晨和夜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转身,她的肩膀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倒了出来。
“我知道我姐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我该跟她走,但是姐姐——”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眶红透了,却没有哭。她看着初念浔的眼睛,嘴唇弯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你这里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像家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声,窗外万家灯火,楼下偶尔传来晚归的人关车门的声音。初念浔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却还在努力微笑的女孩,觉得自己胸口那堵修了二十多年的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轰然坍塌。
她松开了齐桉的手腕,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把齐桉拉进了怀里。
不是齐桉主动抱她,是她主动抱了齐桉。
她一只手环住齐桉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这个拥抱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都是齐桉扑过来抱她,她在犹豫了一瞬之后伸手拍拍对方的背,但这一次是她先伸出的手,是她主动把这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是她第一次用行动而不是语言告诉齐桉: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齐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的双手慢慢抬起来,抓住初念浔后背的毛衣布料,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抱紧,只是轻轻地抓着,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靠得太近,怕把灯碰灭了。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初念浔的颈窝里,“你抱我了。”
初念浔没有说话,只是把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是你先抱我的。”
“……嗯。”
“这次不是我黏你。”
“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站在一地的碎瓷片和冷却的饭菜之间,抱着彼此。冰箱的嗡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客厅的落地灯透过半开的厨房门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
初念浔低头闻到了齐桉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她自己的洗发水,那个木质调的中性香,但混着女孩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变得不像她自己用了那么多年的那款了。它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味道,变成了这个家里多出来的另一个人的味道。
她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味道消失了,这个房子会变得多安静,安静到连咖啡机的嗡鸣都显得刺耳,安静到她可能又会在凌晨两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我来跟你姐谈,”初念浔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低低地震出来,“你先别哭。”
“我没哭。”
“那你肩膀抖什么。”
“……冻的。”齐桉把脸在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姐姐你家厨房好冷。”
初念浔伸手把厨房的窗户关上了。
但她没有松手。齐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