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浔予安》榴莲三文鱼

28、新年快乐 年夜饭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齐桉负责掌勺，初念浔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动作不算利索，但也没有出什么大错。她的刀工明显不如齐桉，葱丝切得有粗有细，被齐桉笑着嫌弃了两句之后，自己拿着刀又认真切了一遍。

　　厨房里弥漫着油烟的香气和姜葱爆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锅铲和铁锅碰撞出清脆的节奏。齐桉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大了一号的围裙，一手颠勺一手放调料，动作行云流水。

　　初念浔站在旁边剥蒜，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厨房经验在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孩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你这些菜都是跟谁学的？”

　　“外婆教的，”齐桉把炒好的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她身体还好的时候，每次做饭都让我在旁边看。她说女孩子要学会做饭，不是为了伺候别人，是为了一个人也能把自己喂得饱饱的、暖暖的。”

　　她把盘子递给初念浔，笑了一下：“外婆说得对。”

　　初念浔接过盘子，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她会说的话：“你外婆一定很疼你。”

　　齐桉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锅里的汤汁浇在菜上，声音轻轻的：“嗯，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疼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初念浔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深埋着的，从未愈合的想念。

　　她看着齐桉的侧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疼你”，想说“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那盘青椒肉丝端上餐桌，摆得端端正正。

　　晚上七点，年夜饭正式开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春卷、饺子，中间还支了一个小火锅，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初念浔看着这一桌菜，表情有些复杂。

　　“……两个人吃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不多，过年就是要丰盛！”齐桉把筷子递给她，自己端起一杯橙汁，“姐姐，新年快乐～”

　　初念浔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橙汁，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有人在空气里轻轻敲了一下音叉。

　　齐桉喝了一口橙汁，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初念浔夹了一块排骨：“姐姐先吃，这个我炖了两个小时，应该很入味。”

　　初念浔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汁咸中带甜，是她喜欢的口味，她点了点头：“好吃。”

　　齐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比火锅里的红油还要滚烫的笑容。

　　吃到一半的时候，初念浔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齐时在群里发了新年祝福，配图是一张她在国外拍的唐人街舞狮，配文“祝大家除夕快乐！我在国外吃饺子”。

　　后面跟着齐桉的回复：“姐新年快乐！我和姐姐在吃火锅～”

　　然后是一张齐桉刚才偷拍的照片：初念浔低头认真剥虾的侧脸，火锅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但能看得出她的表情是放松的。

　　齐时秒回了三个字：“嘶，不对劲。”

　　齐桉发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包：“哪里不对劲？”

　　齐时没再回复，大概是翻白眼去了。初念浔放下手机，没做任何评论，继续剥虾。

　　吃完饭齐桉提议看春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草莓、瓜子和小零食，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地演着小品和歌舞。齐桉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被小品逗得笑出声来，靠垫抱在怀里，笑得倒在沙发扶手上，兔子拖鞋都蹬掉了一只。

　　初念浔靠在沙发另一端，看着电视里的节目，目光却时不时飘到旁边那个笑得直不起腰的身影上。齐桉的笑声很好听，清脆，不设防，像某种被关了很久的小鸟终于飞出来之后的第一声啼鸣。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听到过这种声音。以前这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咖啡机运转声，和深夜失眠时翻身的窸窣。现在多了筷子碰碗的声音、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从次卧传来的轻轻哼歌声，以及这个独属于齐桉的笑声。

　　“……姐姐，”齐桉忽然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看电视笑出来的泪花，“你不觉得这个小品很好笑吗？”

　　“还行。”

　　“你都没笑。”

　　“我笑了，在心里。”

　　齐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初念浔的嘴角，往上轻轻一推。

　　“姐姐应该这样笑。”

　　初念浔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用力，齐桉的手指凉凉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撞在一起，齐桉的瞳孔里映着电视机的光和沙发旁边落地灯的暖黄色，也映着初念浔的脸。

　　“……看你的电视。”初念浔松开她的手腕。

　　齐桉把手收回去，乖乖地转头继续看电视，但那根戳过初念浔嘴角的手指被她悄悄攥在了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温度收好，不让它散掉。

　　零点来临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烟花声。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齐桉跑下沙发，赤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远处烟花的炸响。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黑暗的天幕上，把整个城市照得忽明忽暗。齐桉趴在窗台上，仰头看着窗外盛大的烟花，眼睛里的光芒比窗外的烟火还要绚烂。

　　初念浔走到她旁边，把滑到地上的毛毯捡起来披在她肩膀上。

　　“地上凉，穿拖鞋。”

　　“姐姐，”齐桉转过头，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了大半，但她加大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过得最开心、最开心的一个年。”

　　初念浔看着她，烟花的光芒映在齐桉脸上，把她此刻的样子照得清晰无比，围巾歪在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亮得不行，笑容大得连小虎牙都露出来了。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乖孩子”，更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做回小孩的十七岁少女。

　　“新年快乐，齐桉。”初念浔说。

　　不是“新年快乐”之后接一个句号，而是加了名字。加了名字之后，这句话就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群发的祝福，不是对所有人都可以说的新年快乐，它是只属于齐桉的，只属于此刻，只属于这扇窗户、这场烟花、这间不再安静的公寓。

　　齐桉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迅速泛红，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新年快乐，初念浔。”

　　她没有叫姐姐。她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漫天烟花的映照下，极快极轻地在初念浔脸颊上啄了一下，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化掉了。

　　“谢谢姐姐帮我过生日、陪我过年、给我买草莓、教我画画、让我住在这里、还给我煮面吃。”齐桉说完这句话，飞快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抱着毛毯往次卧跑了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安姐姐明年见！”

　　次卧的门关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初念浔站在窗边，烟花还在她身后一朵一朵地绽放。她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热和女孩嘴唇柔软的触感。

　　那不是“妹妹对姐姐的感谢”，她心里很清楚。

　　但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像之前那样告诉自己“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平息的烟花，手指还停在自己脸颊上。

　　“明年见。”她极轻极轻地说，然后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