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秋雨》篾条小羊

23、第 23 章 回忆：我们

　　分手的的消息发出了一日、两日，对话框那头的林灏予始终没有反应。明明宣告结果的叶一，竟不知不觉成了被宣判的那个人。

　　难过和放纵已过，一种虚无油然而生，一切仿佛一场梦。叶一还是决定，不管他回不回应，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大年初五这天，叶父叶母去了海南度假。叶一以可能有工作为由，缺席这次家庭出行。虽然李欣冉极力劝她去吹吹海风散散心，但她知道，她还没有那么放得下。哪怕她嘴上再说着没什么，但身体说不了慌。突然的暴饮暴食和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的身体还没放下。

　　分手时候的决心正在一天一天的收拢，她又想起了他为数不多的好。她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她漫无目的的刷着短视频，刷到了滑雪遇到雪崩的事故。这么多年习惯的担忧又在心底盘旋，林灏予向来不是个安分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滑野雪。

　　叶一告诉自己，他和她已经没有关系。嘈杂的音乐声和叶一的歌声在放肆的旁若无人。当然，叶一就是认为旁边没有人。

　　可是昨夜赶回来的季野就没那么好受，一大早就被叶一的吵闹吵醒，他刚好住在她的隔壁。可是他却享受她的吵闹，反而在这样的吵闹中睡的更安心。

　　叶一大刀阔斧的给衣帽间改造一番。曾经觉得拿不出手的旧衣服又有了新的搭配，布料也活了过来。

　　“今天化个妆出门吧。”
　　“为什么要出门。”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出门。”

　　叶一对着镜子自问自答，像童话故事里的狠毒王后。她盘坐在镜墙前，好久没有给自己认真的化化妆。从前她每天都在研究怎么在自己这张脸上化出新花样，甚至已经厌烦，导致她完全没有和MCN公司妥协。现在却有点怀念那个时候。

　　可惜，今日精雕细琢的妆容没办法发在社交平台，手机里拍了这么多照片也无处分享。她开始一张一张欣赏自己的杰作，也哀叹自己这次摔的大跟头。

　　音乐停止，季野猛然惊醒。他急急忙忙摸了件外套，从三楼房间到二楼的窗台。他知道叶一准备好要出门，他想看看她，哪怕远远的一眼。

　　现在他还无法解释为何会住在她隔壁，所以他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

　　叶一下楼给阿梨换了猫砂，添上猫粮和水。阿梨不在家，估计又去楼顶晒太阳。

　　虽然还没想好目的地，但随便开车出去逛逛，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就好。这种时候，最怕一个人呆着。

　　今天的叶一，久违的穿上了修身的裙子。往日工作穿这样紧身的裙子实在不方便，靴子也是，久久不穿，皮都变的硬了些。

　　阳光正好，温暖不刺眼。叶一带着未知的心情，哼着歌出门去。

　　季野跟随叶一的视线，从院到后院，她越走越远。看着她不错的状态，他放心了不少。

　　“甩掉我，心情不错。”

　　叶一的车门还没打开，就被林灏予反手合上。他双手将她逼在了车门前，让她动弹不得。

　　林灏予满眼憔悴，头发也没了往日的精致，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赶来。

　　“为什么要和我分开。”林灏予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猩红的眼睛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过。叶一却害怕的说不出话，他又沙哑的追问，“啊，一一，你回答我。”

　　“因为……”原本的筑起的道德审判的高墙在这一刻崩塌，她看着他眼角的泪，恍惚间感受到了他的爱和恨。她的心慌的乱跳，跳到了嗓子眼，堵着她说不出狠心的话。她的眼泪也顺着脸颊留下。

　　“你知道吗？看到你消息的那一刻，我抛下所有，立马买了机票回国。转机前的那架飞机遇到极端天气，一直不能起飞。那一刻，我在想，要是你真的要和我分开，我还不如死了。我浑浑噩噩的回到雾江，像个与外界剥离的人，仿佛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双腿没了知觉，我就这样飘着来见你，像个野鬼。”

　　他看着她的泪，心揪着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抱的很用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叶一没有反抗，就这样在他的温暖怀里融化。

　　季野楼顶的木楼梯传来小动物跳跃的声音，他以为是家里进了老鼠。他拿起扫帚，准备和入侵者拼个你死我活。为了不打草惊蛇，季野脱掉了鞋，光着脚沿着木楼上前。

　　离猎物越近，他的呼吸越紧张。他想到叶一家就住在隔壁，别把耗子赶到叶一家去了，她一个人得多害怕。但他惊觉自己愚蠢，说不定耗子就是从叶一家来的，毕竟他们家有一只很厉害的猫。

　　他屏住呼吸，准备决一死战。

　　终于，在三楼的拐角，他和它相遇。只不过这只耗子的体型过大，当然，体型大是合理的，毕竟它是只猫。季野和阿梨的第一次非正式相遇，在两人的惊吓中开始和结束。季野被吓一跳，阿梨也被吓一跳。季野往楼下跑，阿梨往楼上跑。但没跑两步的季野忽觉不对。这是他家，他跑啥。于是他又掉头往楼上跑去，跟着阿梨的步伐。他倒要看看阿梨是怎么来的。

　　他一路跟到了阁楼，真相大白。原来是阁楼的门没锁紧，被大风推开。阿梨肯定是在天台玩耍的时候溜进来迷路，以为是自己家。

　　他探着头寻找阿梨的踪迹，兴许这个小家伙还躲在天台。

　　阿梨也在防护墙上看着季野，一人一猫又四目相对。虽然猫在墙头铤而走险再正常不过，但季野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唯恐阿梨摔下楼。

　　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阿梨大大方方的后退。最终，阿梨逃走。

　　阿梨从他的视线消失，但叶一和林灏予却毫无预兆的闯入了他的视线。此刻他恨自己的眼力，怎么会看的这么清楚，真喜欢自己瞎了眼！

　　他不明白，林灏予总是让她伤心，为何她还是又重新牵起他的手。他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完成拍摄就匆匆赶回来。他想好了怎么合理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自然的和她谈天说地，然后约着吃饭散步，一起做好多好多事。然后他在让她足够了解自己后，告诉她他很爱她，并且爱了很多很多年。

　　很多人觉得爱字很重，就连季野自己也觉得说爱她会不会太过肤浅，可是他就是爱她。喜欢随风起，但爱可以饱经风霜后。他明明白白的爱着她，从十年前被她爱的那一刻开始。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雾江下了一场绵长的雨。

　　15岁的叶一已经是已经165，高中三年，她只长了2cm。

　　一场雨笼罩着雾江的九月，整个城市阴郁的让人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张巨大的棉被铺在城市上空。

　　住院部6楼今天异常安静，没有轮椅声和病人呼救的声响。只有病房里偶尔传来的听不太清的闲聊声和护士站几个护士窸窸窣窣说小话的声音。

　　“查房了吗？”

　　护士长叶母的出现让几个护士迅速回到各自岗位，该交班的交班。叶母利索换好了工服，准备开始一晚上的工作。
　　“这场雨下的够久的，泥腥味都散了，空气里还有点清香。”

　　“是呀，不过我们天天在医院里，倒是没什么感觉，日夜颠倒，那还能注意是什么天气。”正在核对班表的小芳摇着头，无奈的说。

　　“唉！最近确实排班紧了些，大家都辛苦了。”叶母听出了小芳的抱怨，她赶紧安抚，“改天请大家吃饭，吃火锅。”

　　“张姐，612那个奶奶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她是我娘家的邻居，也是巧合来我们医院看病。”

　　“他们家什么情况，怎么让一个高中生来照顾老人，我今天才知道，那男孩上高三。这不是耽误学习吗？”小芳滑动椅子到叶母身旁，声音轻轻的说，“他顿顿就吃白馒头，晚上熄灯后就去一楼学习，唉，我看着都……”

　　小芳还没将话说完，就被木门被轻轻推动发出的嘶哑声打断。她够着脖子一看，一个瘦弱高挑的男孩朝着护士站走来，戴着的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依旧很轻，胳膊下还夹着一本书。

　　“奶奶睡下了吗？”小芳心虚的和季野打招呼。

　　季野礼貌的点点头，“嗯”的一声回答后，又继续低着头下了楼。他总喜欢走楼梯，喜欢在楼梯转角听雨。
　　季野的脚步远去，6楼的电梯响起，叶一提着一大袋零食快步跑向护士站。

　　“我妈呢？”叶一熟稔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常来找妈妈。

　　“你爸今晚又不在家呀，一一，你应该上高中了吧，还不敢一个人在家睡呀。”小芳调侃叶一。叶一从小就这样，只要叶母上夜班，而叶父又恰好不在，她就会来医院。

　　“对，高一了。”叶母迅速回到工位，转头看到叶一买的一大袋零食，批评道，“我说你刚不跟我一起上来，又去超市买这么多零食。最近上火了，还在贪吃。”

　　叶一只好将零食袋封紧，低着头开始玩手机。
　　“在附中吗？”小芳继续问。

　　“准备回平水读，刚好她户口也在平水，最近还在考试给她定班级。”

　　叶一中考失利，在雾江上不了好的高中。但是她回平水，可以靠平水一中的扩招上个尾车。平水一中教学质量不错，不比雾江学校差。

　　“你们怎么不送她去上私立学校，我有个亲戚就在一个国际学校，虽然学费贵了点，但是最后上了美国很好的学校，出来直接在美国工作，赚美刀。”

　　叶母笑了笑没回答。她早已在家否决了叶父提出出国的建议。她不能丢掉工作去陪读，又不放心叶一自己去，再想到叶父那个去美国后就消失的弟弟，她更想让叶一留在自己身边。

　　“去平水挺好的，她外婆能给她做营养餐，我那个侄子很厉害的，年级前二，还可以给一一补课。”叶母看着一旁打游戏的叶一，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你爸爸什么时候来接你，说了吗？”

　　叶一摇摇头。她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乖乖的收起手机，刻意的走到叶母面前。

　　“那男孩那么认真，学习肯定不耐。”小芳又把话题撤回了季野身上。

　　叶一为了能加入二人，也在旁边插嘴聊天。越聊下去，她就越揪心。在知道季野独自照顾奶奶，还这么刻苦之后，她不经眼角泛起了泪。为了不被他人发现，她只好借口去厕所洗把脸。

　　她开始期待见到小芳姐姐口中这个可怜人，她想知道这么坚强的人努力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一一，爸爸这边事情结束了，马上来医院接你。”爸爸的电话打来，是回家的信号。叶一舒了口气，妈妈兴许是更年期，总是对她发脾气。

　　“小芳姐，再见。”叶一提着一大袋零食消失在拐角。等电梯的时候她还侧耳倾听，唯恐妈妈继续吐槽。

　　一楼大厅没了白日的繁忙，但还是不断有人进医院大楼。

　　叶一想起小芳的话，在各个休息椅上寻找那个男孩的身影。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影像室外没有，取药外没有。她怀揣一股莫名的好奇，寻寻觅觅。最后，她将视线锁定在楼梯。她记得小芳说他喜欢走楼梯。

　　她鬼使神差的往楼梯走去，却在医院中庭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背影。刚好，他怀里抱着本书。

　　她小心翼翼的靠近，神不知鬼不觉的坐到了他的身旁，她想要将手里的一大袋零食送给他。但他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不速之客，他的灵魂早就飘到了这场淅淅沥沥的雨中。

　　“下雨了，雨水会飘进来。”叶一主动打招呼。

　　叶一的动静还是惊醒了与雨声共振的季野，他摘下有线耳机，仍然低着头向叶一点了个头。随后他便起身想要离去。
　　叶一拉住了他的手，慌乱之下说出了那句；“你可以在这里陪陪我吗？我家里没人，不敢回家。”

　　她真是想撕烂自己的嘴，心里给了自己几巴掌。反倒是她想陪他坐坐，怎么说的自己像无赖一样。

　　季野又小心的坐到叶一身旁，浑身紧绷。他看到叶一的穿着和气质，还有标准的雾江口音，他知道，叶一就是雾江人。他小心翼翼的望着自己开胶的小白鞋，瞬间将双脚收回到了另一边。

　　“你在听什么歌，我可以一起听吗？我们可以一起吃零食。我买太多了，吃不完，我妈不让我带回家。”

　　她也很佩服自己找的这些离谱的借口。

　　季野看到叶一用的手机是某国外品牌的最新款，他们班里甚至全校也没几人用。他开始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用了很多年的MP3。

　　“我的耳机坏了，有点电流声。”

　　“没事。”叶一还是接过了季野那想要递出又不敢递出的左耳耳机，自然的放在耳中，“我也很喜欢听one direction !”

　　秋叶的晚风吹起叶一发丝，她的长发不断干扰他的视线，还送来她发丝上残留的香气。但他还是清晰的看到她明亮的双眸，清澈透亮，泛着如月亮般的光。

　　他还是不敢开头和他说话，自卑让他无处遁形。他只是点点头，将头埋的更低。

　　叶一没有问他任何事，她自顾自的分享着她自以为好笑的事情，分享医院后面的小公园里有两只猫，一只橘猫和一只奶牛猫。橘猫亲人，每次都会上来蹭她讨好，要吃的。奶牛猫胆小，每次都躲的远远的。但奶牛猫很关心橘猫，要是有人踢橘猫，奶牛猫会冲出来嘘人。

　　医院的趣事太多，生死太多。大多数人来这里只关注生死，只有叶一发现了裂缝中的光。

　　虽然她说的并不好笑，但他还是听醉了，嘴角不知不自觉的挂起笑意。

　　“哎呀，我爸来接我了。”叶一这才想起早就在外等候自己的父亲。

　　“这些零食你拿着，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家里不让我吃零食。扔了怪可惜，请你帮我代为消化吧。”

　　叶一笑着和他挥手，他只是略微抬高了下巴。叶一歪着头想要看清他的摸样，但她一歪头，他扭过了头：“谢谢你，再见。”

　　感受到他的抵触，叶一只得作罢。她只好起身离去。

　　叶一走了几步，决定还是想要再鼓励鼓励他。她取下自己挎包上的小熊□□挂件，又回到他的身旁。他依旧扭着头，不敢看她，怀里抱着叶一的零食，只是手攥的很紧，零食袋上全是汗水。

　　“谢谢你陪我，高考顺利！”叶一模仿小熊□□的声音，将挂件玩偶放在一旁的一本高三物理练习册上，然后跑开。
　　他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心跳和脚步声同频。一声打滑的声音传来，他的心也滑倒了。他焦急的转身，发现只是别人滑了一下。而她的身影已经出了医院大门。他想要勇敢的上前说再见，他鬼使神猜的跑出了医院大门。

　　她的背影依旧在雨夜向前，只是她的身旁多了一把大黑伞，和一个中年男人。他望着她走向路旁的豪车，这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品牌。他注视着她，但她再也没有看向自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