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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楚怀宁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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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失友、断情、母亡、兄死,从金枝玉叶的公主沦为阶下囚,再被送去沙曼和亲,而后成了亡国女。
一步步烂到了底。
最初几年,她还坐在一棵枯败老树下,翘首企盼着朝廷能接她回去,黄沙裹着风覆着她的脸,吹得她一日更比一日麻木。她等啊等啊,等到故人永埋黄土,再无相见之日。
消息从沙曼王口中轻飘飘道出,字字如刀,剜着楚怀宁千疮百孔的心。他带着酒来寻她,语气带着讨好。“公主,西渡舟大捷,我特意收敛了大哥的尸身,按你们的习俗厚葬了,以后你要是想家了,可以随时去西渡舟看看。”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楚怀宁看着名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恨不得剐了他。眼神如果能杀人,他早死千遍万遍了。
楚怀宁在他走后,唤来仆从问道:“西渡舟还有人活着吗?”
仆从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是为了她能安心留在沙曼,她身边的仆从都被灌了哑药。之前和亲时随侍的侍女死的死,伤的伤,能用的却少之又少。
楚怀宁去了西渡舟祭拜,放眼望去断垣残壁,焦土覆野。
她来到大哥的坟前,周遭都是采石伐木,被迫为奴的老者、孩童。见她自报家门,纷纷跪倒在地,哭声凄切,字字泣血。
“公主救救我们!”
“大殿下大殿下和世子战死了,援军也被截断,城里凡是打过仗,掌中有老茧的青壮人全被杀了。”
“公主,我的孙女被带进了沙曼的军营,生死未卜,求公主救命,救救我的孙女吧!”
楚怀宁看着跪在面前的百姓,心犹如死灰里的火星,再也无法复燃。
为了这些人能活着,为了让他们有一条活路,她一改往日的冰冷态度,对沙曼王笑脸相迎,她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北陵新晋的皇帝上,往后岁月里,写下无数封密信,夹带着沙曼军事布防,粮草军机等机密,源源不断地送往北陵,她盼着王师早日来救,盼着故土早日光复。
在无数次宴前跳舞、无数次弹琴吟歌、无数次向故土传递消息的漫长日子里,她耗尽了心气,尊严,终于……
北陵败了,这一次败得更彻底。
楚怀宁端坐在殿上,目光死死地看着被押解在殿内的兄长,北陵的九五之尊,她年少时的依靠……此刻的他早没了帝王威仪,蓬头垢面,粗重的锁链缠绕脖颈,明黄的龙袍破败不堪,形同黑布。
他佝偻着背,浑身是伤的匍匐在地上,对着沙曼王摇尾乞怜,自称儿子。身侧亦是宗室子女,后宫妃嫔、王公贵族。所有人都衣衫尽褪,身覆羊皮,如牛羊一般被兵卒牵引,赤裸裸地在殿内瑟瑟发抖。
殿内沙曼将士、贵族臣子围观者,嗤笑声此起彼伏,毫不掩饰地轻蔑和羞辱着。
“瞧瞧这北陵天子,现在和羊有什么分别?”
“哈哈哈哈就是没用的废物,他们就是儿子生的多,死了一个又一个继位,没完没了的。生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都被咱们砍了。”
“他是王妃的哥哥吧,他喊大王爹,那喊王妃?哈哈哈哈哈让他喊一个!”一将军上前一鞭子抽过去,扫过周遭人的背,惊得殿上匍匐的人尖叫连连。
北陵皇帝这才抬起头,脸上毫无羞耻之色,急声开口:“父皇,是怀宁教唆儿臣谋反的,是她出卖了您!”
说罢,他手脚并用,迅速地爬到沙曼王跟前,拿出了楚怀宁往日送出去的数封密信。
沙曼王拿起来看了看,脸色瞬间铁青,眼里怒火翻涌,他转头看着楚怀宁,愤怒地将这些信件砸到她脸上。“说!”
事已至此,楚怀宁无话可说。
她这一生,她的成长,都是一场漫长……又漫长的背叛啊……
楚怀宁站起身来,走到兄长身边,屈膝跪了下去。她看着哥哥狼狈卑微的模样,温言软语问他:“哥哥,楚王和京王没在这里,他们死了吗?”
皇帝看着楚怀宁,颤声道:“他们还在城内。”
楚怀宁明白了,这些被俘的人是率先逃出来的,而断后的人还在死守。
这时,沙曼王冷冷发问:“王妃没有话要对本王说?”
楚怀宁抬眸,看着身形魁梧,气势威猛的沙曼王,当着满殿众人的面,笑盈盈的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的,狠狠地朝着北陵皇帝的心口捅了进去。
利刃刺入,鲜血沾满了她的手。
“妹妹……”
“哥哥,好生去吧,我随后就来。”楚怀宁俯身在兄长耳边,低声道:“玉玺在哪?”
弥留之际,北陵皇帝抓住楚怀宁的手。“我毁掉了,怀宁,对不起。”
沙曼王皱着眉看着眼前场面,眼底满是不解。
他看着楚怀宁抹了抹泪水,鲜血挂在她笑盈盈的脸上,麻木的眼睛里盛起了光亮。
就像初见时,肆意张扬,桀骜耀眼。
……
宫墙外,喊声阵阵,穿透云霄。
“王妃挟持大王逃走了!!!!“
“快追!”
“快救大王!”
“杀了王妃!”
战鼓隆隆作响,乱糟糟的嘶喊声随着马蹄声、狼嚎声追向挟持沙曼王逃走的王妃。
楚怀宁策马狂奔,一手持缰绳,一手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风声在耳边呼喊,她纵马飞快朝着战线第一的地方赶着。
沙曼王怒吼:“你想干什么!”
楚怀宁眼神赤红,带着压抑多年的歇斯底里,恶狠狠地大喊:“我想回家!我一定要回家!”
沙曼王在她身前沉默了一瞬。他的脖颈被匕首抵着,不敢妄动,但楚怀宁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随时可能反扑。可他没有。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调开口,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本王都把这些地方给你打回来了。这些地方都是你的子民。本王知道你思乡,你想回家随时可以回来,你想定居在哪里,我就把陪都定在哪。”
楚怀宁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
“你率领大军侵占北陵,放任下面屠城掳掠,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惜,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耗下去了!我太蠢了!”
挤压多年的委屈、悲愤、绝望,随着这声嘶吼尽数宣泄而出。黄沙灌入口中,涩得她几欲作呕。
沙曼王无奈,到底指了路。
马儿不眠不休,奔袭了两天两夜。待那座残破的城终于出现在她眼里时,楚怀宁的嘴唇已干裂出血,握匕首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在城下勒马。
沙曼士兵如潮水般围拢上来,刀枪如林,寒光逼人。楚怀宁匕首抵得更紧,一道血线沿着沙曼王的脖颈滑落。她怒喝:“都退下!谁要敢上前,我立刻杀了你们大王!”
沙曼王面无惧色,反倒轻笑一声:“你杀了我也没有用。这座城,迟早会被攻破。”
楚怀宁当然知道。
她就没想过只杀他。
她要做的,从来都是另一件事。
她立在马背上,迎着城头密密匝匝的甲兵,高声喊话,字字如金石坠地:“本宫乃北陵灵越公主!速让景王、京王上城见驾!”
城墙上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炸开:“四姐!”
楚怀宁抬头望去,只见盔甲攒动,辨不清面容,她厉声喝道:“是谁!”
“四姐,我是小七!”
是京王。
楚怀宁心头一紧,又喝道:“景王何在!”
“小九已从北门突围出去了!”城上京王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狠劲,“四姐你放心!有小九坐镇后方,北陵亡不了!你快走!别管我们!”
楚怀宁回身望去。
身后,沙曼大军黑压压一片,漫无边际,如蝗虫过境,虎视眈眈。
来不及了。
她用匕首抵住沙曼王的脖颈,怒喝:“叫他们再退!”
沙曼王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沉声道:“你不要胡闹了。你挟持我来到这里,又能做什么?城破已成定数。”
楚怀宁冷笑。
那笑容冷得像九天的霜月,又烈得像淬火的刀。
“鱼死网破的人,”她一字一顿,“你见过吗?”
不等沙曼王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城墙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那声音穿透风沙,穿透战鼓,穿透层层叠叠的甲胄与刀兵,传遍四野。“天子已在沙曼王宫被杀!皇帝遗命,命京王继承大统!速速收拢残部,与景王兵马会合,以图后谋!”
话音未落,她眼神一狠,手腕发力,朝着沙曼王的脖子狠狠抹去。
楚怀宁撑到现在,就是要赶到这里,告诉他们不再有后顾之忧了。
帝王没了。
她也要死了。
除了奋力一搏,无路可走。
沙曼王猛然挣扎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手抓住了她的衣襟。他脸上终于现出了失望与痛苦交织的神情,低吼道:“你以为本王真奈何不了你?本王是舍不得伤你!你想回来,本王就陪你回来!你竟真要杀我!”
一声弦响。
冷箭自后方破空而来,裹着劲风,直直没入楚怀宁的后背。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手上一软,从马背上跌落,重重摔进黄沙之中。
天地在眼前旋转。
她要死了。
她回不去了。
楚怀宁仰面倒在漫天黄沙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焦土、暴虐的烈日。
早知道这人这么容易挟持,她早就该动手了。
沙曼王踉跄着扑上来,颤抖着抓住她的手。
楚怀宁望着那□□虐的太阳,用尽最后的力气,扣动了腕上暗藏的袖箭。
“滚。”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别碰我。让我安安静静地死。”
沙曼的狼嚎声越来越近,凄厉苍凉,裹挟着风沙扑面而来。
如果时间能倒流……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必整军备武,灭了沙曼。
黄沙漫过来,覆上她的眉眼。
风停了。
忽而,一道清寂无波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如你所愿。”
神不会轻易插手人间之事。
天地有常,阴阳有分,神居九天之上,俯瞰芸芸众生,如观蝼蚁。凡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国破家亡,于神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的尘埃。千百年来,无数人在绝望中焚香叩首,无数人在苦难中仰天长啸,神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却不曾动过一念。
非是神明冷血,而是天道规矩,不容私情。
但凡插手一次,便有无数次徇私。但凡救赎一人,便有千万人叩殿问为何不渡。世间苦难千千万,神明若一一回应,天地法则,世间秩序,终将崩塌错乱。
故而神明,选择不看,不听,不动。
可这一次,有神心软了。
“去吧,”那个声音说。“去活第二次。”
至此,天地倒转,光阴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