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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转瞬至上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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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至上巳节,春光耀眼,风和日暖,满目韶华之景色。
城中府邸朱门大开,一辆辆马车从各家府邸里涌出。仕女凭窗而坐,云鬓花颜,眉眼嫣然。
世家公子锦衣加身,腰悬玉佩,手按长剑,策马随行于车马之侧,眉眼含笑,风姿绰约。
长街之上衣冠风流,人影绰约,沿街茶坊酒肆,廊下□□,临水岸边到处都是出游之人,叫卖声、笑语声、嬉闹声交织一处,人流如潮,喧喧嚷嚷间,满眼都是上巳佳节的繁华。
恰逢明家大婚,金锣开道,鼓乐喧天,喜气铺天盖地。明家三郎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坐在高头骏马上,身姿挺拔端雅,身后八抬大轿华贵至极,轿身绣着百子千孙纹样,轿檐悬着串串玛瑙明珠,随风而动,流光溢彩。
街坊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沈府门前两边水泄不通。
“瞧瞧这排场!”人群中一个大娘扯着嗓子喊:“明家这是把家底子都掏出来了吧?”
身旁路人当即接话:“以明家的门第底蕴,何须刻意铺张?这可不是撑场面,是真心待沈家二娘!你不曾听闻?先前皇家赐婚,公主下嫁的殊荣,明家三郎都断然拒了,偏偏心系沈家二娘,非她不娶。这份赤诚心意,可比金山银山贵重百倍。”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还听人说三道四,说什么明家公子心系公主情深不悔,全是放屁!你瞧瞧今日这阵仗,像是心里装着别人的样子吗?”
沈府小厮穿戴一新,青绸袍子,红腰带,捧着一盘盘喜包,红纸裹着,上头印了金灿灿的双喜字,四角还压着干桂花,一拿出来便是一股子甜香。小厮们笑着挨个给围观百姓递上,人人伸手接了,眉眼间满是喜气,纷纷赞叹才子佳人,玉璧良缘。
沈府门前拦门的阵仗不小。
沈家兄弟带着几个姻亲女婿堵在门口,笑着嚷着非要明玉堂作一首催妆诗,又得作一首赞美娘子的诗才肯放人。
明玉堂勒马驻足,目光悄然掠过喧嚣人群,落在远处一辆隐于树荫人流后的华贵马车上。车帘厚重,遮掩了内里光景。
他心里暗自叹口气,压下心有杂乱心思,翻身下马,朝着拦门的众人拱手,笑道。“诸位,这是存心要考校小弟了。”
沈家老大沈亭安摆手道:“今日不考你,明日你娘子要怨我们一辈子。诗须得好,情须得真,差了一分,这门可不开。”
明玉堂只觉荒唐可笑。
情真?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他与沈亭玉本就无半分儿女情长,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婚约。
这沈家倒像是全然忘却了内里关节,兀自做起了良缘天定的白日梦。
他皱起眉头,走近些,压低声音问着沈亭安。“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
旁边几位不知情的沈家女婿狐疑地看向沈亭安,沈亭安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察觉到那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终于绷不住,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谁家嫁娶都有催妆诗,你莫不是学艺不精作不出来?”
明玉堂闻言一怔。他当然知道有这催妆诗,可婚约一事两家早就商量是个假成婚,他有难,她也有难,两家相帮,做不得真。
他和沈亭玉顶多算个同窗之情,哪来的夫妻情分,哪里做得出不对本心的催妆诗。
但一想到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他只能压下脾气,退后一步,作揖开口道:“某家有好女,皎皎若明月。采采流水畔,灼灼桃李发。非惟容华秀,更兼心性洁。此生如有幸,白头不相别。”
要是楚怀宁在这,定要骂他一句。
一首诗赠两人,无耻之徒。
只可惜,此生他两都不会再见了。
是他有负于她。
此诗一出,门前众人齐声喝彩,连那些姻亲女婿们也拍起手来。
唯有沈家兄弟不满。“某家是谁家啊?”
明玉堂脸都要笑僵了,未免彼此难堪,还是维持着温润姿态,语气从容:“我人便站在此处,答案显而易见,沈兄何必明知故问。”
人群外,一辆富贵马车隐在人后,将此番热闹尽收眼底。
“瞧瞧,这场面热闹的,真是令孤羡慕。孤这个妹妹啊,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可怜啊。”太子隔着半掩的车帘,看着沈府如此热闹的场面,慢悠悠地看向谋士苏砚辞,赞许道:“先生这招真妙,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就拆了三人解盟之势,令孤佩服。”
苏砚辞语气沉稳恭谨:“太子谬赞,此局端看明家,您不过寥寥数语,便逼得明玉堂心志不坚,一出拒婚,一出提亲,倒是委屈了公主。”
太子冷眼看着沈府门前高悬的红灯笼,忽然一笑:“活该她委屈,好好地女儿家,不安分守己,偏要效仿男子涉足朝堂,偏要争权夺势。”他顿了顿,下巴朝沈府方向微微一抬,“你瞧瞧她亲手挑的这两个伴读,今日缔结良缘,都没想着给她一份喜帖,让她来喝一杯喜酒。”
苏砚辞垂首不语,心底却在暗自叹气。
他跟了太子这么多年,始终摸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太子平白无故非说公主和沈家、明家已经缔结了盟约,要联手扶助大殿下争夺太子之位,可这种事情,捕风捉影,哪有真凭实据?他不过是随手出了一招,让人绑了明家的六姑娘,再让太子出面送回,施压一番,没出三日,明家就拒了圣人的赐婚,转而登沈府提亲,两月光景,就开始走到拜堂这一步了。
这速度快得,连苏砚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家三郎和沈家二娘自幼入宫做公主伴读,朝夕相伴十载,说没有情谊那是假的。可转眼就做出这样落人脸面的事情,搁谁能忍?要是公主真和明家有什么盟约,这一巴掌扇过去,再厚的脸皮也得翻脸。
“殿下,”苏砚辞轻声问:“可要进去喝一杯喜酒?”
太子端起案上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心情大好。“去宫里吧,孤得瞧瞧另一番热闹了。”
只是马车刚刚掉头,就见一阵喧闹从沈府里传出,不是喜庆的声音,反而是凄厉的喊叫。
“慢着!”太子伸手撩帘,目光望向沈府。
那声音里头的凄厉劲儿,像是刀子一样,硬生生从内院划了出来,划破了满府的喜庆。
明玉堂笑容一僵。
沈家兄弟也愣了。
门口堵着的几个姻亲兄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里头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便是更乱的声响,从里往外,一层层地炸开。
沈家大郎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跑,二郎紧跟其后。
后院已经乱了。
丫鬟婆子们从沈亭玉的闺房里涌出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干呕,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捂着眼睛浑身发抖。
侍女碧桃瘫倒在廊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头没了……头没了……头没了……”
沈家大哥拨开人群,冲进闺房。
只见沈亭玉穿着大红的嫁衣,躺在地上,嫁衣鲜红似血。
佳人已然身首异处,脖颈断面平整利落,触目惊心。
“三娘!”随后进来的沈二郎沈亭砚只看了一眼,巨大的冲击将他冲得夺门而出,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明玉堂走进房内,观察了房间四周,
内器物摆放齐整,无半分翻找打斗痕迹,绝非入室劫掠行凶。他又俯身细细查验窗沿、门缝,未曾发现撬门、迷烟的痕迹,这才缓步走到尸身前,屈膝蹲身。
这一看可不得了,把他心神震的,大白天的仿佛雷炸在他耳边。
他迅速咬了手指,将血抹到眼下,强行开了被封尘的天眼。果然,在这具尸身里,看到了楚怀宁,准确来说,是她的魂魄。
身体的头不翼而飞。
但魂魄的头还在,多余的长在割开的脖上,是楚怀宁的头。
明玉堂当即掀开嫁衣,抓住此尸的手腕,抬手一看手指,此尸体中指长如男子,是沈亭玉的特征。
躯体是沈亭玉的,魂魄却是楚怀宁的。
发生了什么?
一瞬之间,无数纷乱念头翻涌在明玉堂心头,明明还是百日,却让他身坠无间,遍体生寒。
“谁干的?”沈家大郎沈亭安见明玉堂失魂落魄的样子,暗自叹此人到底对妹妹还有点同门感情,随即踏出房门,目光沉沉扫过满屋仆婢。众人皆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更有人惊惧过度直接昏瘫在地。眼见这般乱象,他胸中怒火翻涌,眉眼间凝满戾气。
没有人回答他。
还没有晕过去的人,个个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碧桃!”沈亭安走到这丫头跟前。
碧桃浑身抖如风中筛糠,只是茫然摇头。
“报官。”沈亭安吼道:“立刻报官!”
迎亲的队伍被挡在门外,鼓乐停了,围观的百姓还没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里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怎么突然传出惨叫?”
“大喜的日子,难不成还能出祸事?”
议论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突然,沈家兄弟一个接一个从府里跑出来,个个神色慌乱,骑马就跑,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可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没过一会,明三郎的小厮也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脚步虚浮,一副魂飞魄散的倒霉样子。
太子的眼睛亮了。“青崖,把那小子抓来。”
青崖是太子的贴身护卫,生得高大魁梧,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他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扣住那小厮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到马车跟前。
“你什么人啊,光天化日的!”那小厮刚要骂人,瞧见马车上面挂着的牌子上明晃晃一个楚字,以为是公主在马车内,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吞了下去。
车内缓缓传来一道沉稳男声:“沈府发生何事?”
小厮闻声一怔,察觉并非公主。下一刻脖颈处力道骤增,剧痛袭来,他疼得龇牙咧嘴,慌忙连声讨饶:“大人饶命!沈家二小姐遇害身亡了!”
“谁死了?”这次换了个声音,比之前那个年轻些,也轻快些,像在问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沈家姑娘!就是新娘!新娘子死了!浑身都是伤,头也没了!”小厮急着回家报信,以为是公主府上的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良久,车内传出一声轻笑。
凉丝丝的,像蛇信子舔过后颈,听得人脊背发寒。
“放他走。”
青崖松开手。那小厮生怕对方变卦,连滚带爬地朝着明府方向跑了,一路上摔了两次,鞋都掉了一只。
“真精彩啊!”太子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苏砚辞。“先生,我们进去讨杯酒。”
苏砚辞心中一震,随即应声:“诺。”
他心里破口大骂疯子。
沈府后院,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丫鬟婆子跪了里外三层,哭声、惊叫、喝问缠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京兆府的荀少尹带着仵作老梁快步穿过人群,直奔闺房。
等划开那件大红嫁衣时,连见惯了横死的老梁,也倒抽一口冷气。
遗体周身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皮肉,凶器轻薄如纸片,伤口细密深邃,密密麻麻交错遍布全身。这般手法绝非寻常行凶夺命,更似持刀之人耐着性子,一笔一画、寸寸雕琢,以刃凌迟,慢磨人命。
尸体腰间胎记清晰如故,手指偏长、酷似男子指节的异样特征也未曾改变,足以证实躯体确为沈亭玉本人无误。
唯独头颅,不翼而飞。
仵作老梁擦去额角冷汗,反复勘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难看至极。
“怎么了?”荀少尹已将下人盘问一圈,回身正要开口,目光扫过仵作老梁,话到嘴边顿住。只见老梁僵在原地,眉头拧成一团,神色难掩艰涩,似有难言之隐。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纠结。
往日验尸沉稳果决、从无半分犹疑的老手,此刻僵立原地,眉头死死紧锁,神色郁结难舒,一副满腹难言的模样。
老梁沉沉吸气,抬眼望向荀少尹,喉结重重滚动几番,低声开口:“少尹大人,速请太医院医女前来,查验死者腹中是否怀有身孕。”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沈家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沈家兄弟脸色铁青。
几个姻亲女眷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害怕,难堪,惊慌。
这桩事太大了。
不多时,太医院医女匆匆赶到,上前俯身查验,片刻后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看向荀少尹:确有三月身孕。
明玉堂站在尸身前,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他看着那具没了头的、穿着嫁衣的身子,开口:“她是我明家三媒六聘、花轿迎娶的新妇。既已行过纳采纳吉之礼,她便是明家的人。还请岳家允许,我要带她回府,拜堂成亲。”
荀少尹脱口而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明三郎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跟着这桩热闹进来的魏柏青听到这里,肃然起敬,啪啪啪鼓起掌来。
“做什么!”沈亭安瞪眼过去。
魏柏青才不管这人脸色,走到明玉堂面前:“明兄啊,可见你对她用情至深。可惜可惜,老天终究不落忍。”
一日之间,大婚成喜丧,闺阁变凶场。
沈家二小姐惨死闺中,身遭虐杀,凶器薄如蝉翼,凌迟至死,头颅不翼而飞;更骇人的是,尸身已怀有三月身孕。贴身侍女不知所踪,新郎明玉堂疯癫失常,执意迎棺入府,拜堂成亲。
这桩诡事跌宕离奇,瞬间传遍京城,连夜编成话本,登上戏台、茶楼酒肆,人人热议。
茶楼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压着诡气。“诸位看官,这绝非寻常凶案。沈家二娘养在深闺,素无仇怨,谁能下此狠手?凶器薄如蝉翼,刀刀避要害,分明是慢虐至死;杀人尚不足,还要斩首而去,这哪里是杀人,是索命,是赤裸裸的恨。”
茶客交头接耳,语声压得极低,满是惶惑与揣测。
“情杀吧……”
“许是那腹中孩儿的生父所为?”
“难说,莫不是明三郎?被戴了绿帽,一时失控……”
“蠢话。人在沈府闺房死的,他今日才过门,如何下手?”
话音顿住,有人压低声音,眼珠四下一转,吐出字来:“公主。”
同日,城郊百姓见天上流星撞地,砸向封禁千年的九重塔,惊雷震震,尘飞满天,塔却毫发无伤。
九星舍人接报,一路急行,到九重塔下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旧绸子铺在天上。只见百丈余高的巨石,色如玄铁,质却似昆仑寒玉,周身淡金,嵌入塔上,神性凛然,犹如神临。
石上有字—坤宁有殊,怀承天章,女殉方定,续国残纲。
带队的舍人姓周,叫周慎之。
“大人,这上面的字……”身旁的副手凑过来,声音发紧,“属下怎么瞧着,像是……”
像是天谕。
周慎之没接话。
上一次有石像显圣迹,还是开国太祖时期的事。史书记载,当时天降玄石,上刻“楚氏当兴”四字,太祖据此称帝开国。那块石头至今还供在太庙里,他每年祭天时都能看见。
而眼前这块,比太庙里那块大了何止百倍。
周慎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你去把字拓下来,其余人封锁周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把嘴巴给我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