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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在乎     房 ...

  •   房门重重合上的闷响落下,江榆宛背靠着冰冷的实木门板,足足静立了半分钟。

      眼底一片湿润。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被秦汐搅起的酸涩,才渐渐落回心底最深处。

      脑海中不停回放着方才秦汐站在玄关时眼底的慌乱懊悔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江榆宛摇摇头,想将那些画面狠狠抛去。

      不值得。

      没必要。

      不必再动心起念。

      五年前秦汐能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转身就走,将她们六年感情抛之脑后。

      五年后一场酒后失态,几句浑话就想重新洗刷这些年宛若刻骨的伤疤?

      江榆宛在心底轻轻冷笑一声,指尖慢慢从门把手上滑落。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抱着秦汐的胳膊撒娇,会因为一句分手就哭到崩溃的小姑娘了。

      五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她直起身,从容不迫地收拾残局。

      次卧里那张落满褶皱的床单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床头柜上被人用过的白瓷杯收进洗碗机,她甚至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崭新的香水,盖过那人遗留的所有气息。

      就连地毯上蹭开的一点折痕都被她顺手抚平。

      不过一刻钟,房间又恢复成了整洁空旷的样子,仿佛那场醉后纠缠和不相关的痕迹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江榆宛站在客厅一隅,视线能覆盖整间屋子,还是她熟悉的、没有沾染任何陌生气息的空间。

      心跳声渐渐归于平和,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清晨的风穿过半敞的窗,悠悠淌进屋内,带着晨间的微凉拂面,让她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刚拿出手机想查一查附近的房源信息,屏幕先一步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上的“罗茗”二字,让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一下子松缓下来。

      江榆宛垂眸,嘴角挂起笑意,她指尖划过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喂,学姐。”

      “可算接电话了,大钢琴家。”

      听筒那头传来罗茗爽朗又和煦的笑,“这几天给你发消息都半天蹦一个字,我还以为你一回国,就把我这个在国外给你煮了三年饭的老学姐给忘干净了。”

      “怎么会呢。”江榆宛弯了眼角,侧过身倚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已然热闹的街景,语气轻松:“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没顾上看手机。”

      她和罗茗的交情,从来都不是一句“朋友”就能概括的,那是在她最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接住她的人。

      刚出国第一年,她还未从外婆骤然离世的悲痛中走出,孤身漂泊异国,从前唯一能依赖的秦汐也早已失去联系。

      专业课与国内大相径庭,导师性情冷峻,要求严谨到近乎严苛刻。

      横遭变故后,她变得内敛孤僻,更不会将满心苦楚诉诸旁人,整日把自己封闭在琴房与宿舍,三餐敷衍到极致。吃不惯冰冷的白人餐,又懒得开火,常常一片面包饼干就对付一顿,不过半年就落下了胃病,瘦的刮风都能吹走。

      罗茗大她两岁,也是整栋宿舍楼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她们宿舍隔得近,往日里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江榆宛虚弱成一副现代林黛玉的模样,罗茗终究看不下去了。只是她从不说破,每天傍晚准时敲开江榆宛的门,语气自然得像顺嘴一提:“我今天尝试了两道新菜谱,一个人吃不完怕浪费,要不一起来吃点?帮我点评一下。”

      一句“怕浪费”,给了她最体面的照顾。

      江榆宛不好回绝她熨帖的关心,应了邀约。

      一来一回,二人熟络不少,江榆宛不爱占人便宜,饭后主动包揽洗碗、收拾厨房所有活计,偶尔买了零食牛奶也拿来一半给她。

      罗茗总能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需要陪伴的时刻。

      “再忙也不能不回消息。”罗茗笑着嗔了一句。

      “说正事。”罗茗切回正题,语气认真起来,“我之前跟你提的江大音乐学院任教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肖院长是我读研时的恩师,看了你的履历后亲自点名要你,薪资、课时安排全都是顶格给,安家、补贴也一样不少,就等你一句话。”

      江大是江城最顶尖的学府,音乐学院更是国内第一梯队。

      授课教师工作稳定、时间自由,还能留出足够精力兼顾其余的演奏工作,条件无可挑剔。

      江榆宛犹豫不决也不过是存了一点“避嫌”的心思——怕留在这里,再和秦汐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更何况,江大是秦汐的母校。

      江榆宛睫毛轻颤,片刻后才缓过神。

      “我考虑清楚了,答应。”

      如今该撞的、该见的、该闹的全部都发生了,她反倒彻底释然。

      秦汐扰不了她的决定,更不会再影响她的人生。

      “真的?!”罗茗在电话那头明显一愣,笑意漫开:“我就知道你眼光准,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我现在就给我老师回电话,你等着聘任书下来就行。”

      “辛苦学姐,麻烦你跑前跑后了。”江榆宛轻声道谢。

      “生分了啊,跟我还说这种见外的话?”罗茗笑骂一句,又细心地补上一句,“对了,学校有配套的职工宿舍,一室一厅,不算大,但就在学校里面,你平时午休、晚课结束临时歇脚都方便,要不要我帮你申请下来?”

      江榆宛闻言神情微舒,“正好需要呢,就当午休临时落脚。”

      “不过我还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我现在住的是临时公寓,既然工作落定了,还是想找一套长期稳定的房子,你有没有靠谱的房源或者中介渠道?”

      “你直接说要求,我先帮你筛一道。”罗茗一口应下。

      吹了片刻晨风有些凉,江榆宛抬手将窗子合拢,走进客厅,她从茶几上捡起纸和笔,一条条列了出来,。

      “最好离江大不要太远,步行十分钟内能有地铁口,通勤方便;其次是户型要两室或三室一厅,得留一间做琴房;最后——物业安保必须严格,环境安静不嘈杂。”

      “对了。”江榆宛补充一条,在最后几个字上拿笔圈了圈,“房东要女性,不随意上门、不胡乱涨租。”

      电话那头的罗茗静静听完,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是半点不将就。行,我全记下了,我手里正好有两个做高端租赁的朋友,我先打听一下,有合适的再发你。”

      江榆宛赧然一笑,语气却并不客气:“改天请你吃饭。”

      “那我可不客气了。”罗茗嘿咻两声,“等你拿了安家费肯定宰你两顿。”

      电话结束,江榆宛心里那点飘忽的不安,彻底落了地。

      她还是留在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像多年前约定好的那样,努力在江城生根,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只不过现在,是她自己一个人而已。

      江榆宛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她起身回屋,简单洗漱收拾,换了一件干净的卡其色衬衫、黑色高腰阔腿裤,长发随手抓成低马尾。

      衣柜里只有简单的三四套换洗衣物,清一色基础款,色调统一的过分。

      回国时她干脆利落地扔了大半带情绪的旧衣服,想着安定下来再慢慢添置,之前一直忙着讲座和琐事,竟一直没顾上。

      眼下工作落定心情大好,她决定出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衣裤。

      江榆宛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入电梯,狭小的密闭空间内竟还缠着丝丝缕缕的酒气,金属壁门上映着她一人身影,被拉扯的有些扭曲。她低下头,长长的眼睫落下小片阴暗,遮去大半视线。

      打车软件上响起“叮”一声,她扫了一眼,加快了步子。

      目的地定在附近最大的一处商圈,距离她公寓的位置不过四公里,车子缓缓并在车流中,却如龟速一般前行。

      五年前的江城还没有发展的像现在这样繁华鼎盛,街巷还留着旧日余温,整座城市总有藏着的几处安逸,和现在的成片楼宇、熙攘喧闹大为不同,早就物是人非。

      车子缓缓开了近二十分钟,江榆宛收回观赏街景的目光,扫码,付款,利落的从右侧下了车。

      商场里冷气充足,工作日的缘故人流不算密集,很是清净。

      江榆宛慢悠悠在服饰区闲逛,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店风格,只挑简约舒适的基础款,没有半分无聊消遣的心思。

      这几年她对物质几乎没有欲求。衣服够穿,食物裹腹,没有额外的任何追求。

      哪怕后来名气渐渐高涨,外界评判、名利得失,她一概看淡。情绪稳定得像一潭深水,不争不抢,也极少有什么人和事,能让她掀起真正的波澜。

      就在她拿起一件浅灰色针织裙,翻看尺码标时,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客气又带着几分试探的嗓音,轻轻喊住了她。

      “……榆宛?”

      江榆宛的手指猛地一顿。

      声音熟悉又陌生,遥远又清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早已麻木的耳膜。

      她缓缓转过身,难得的,一贯平静如水的面上疾快的掠开一道缝隙。

      余舒晴,她十多年不曾见过的母亲。

      女人身上穿着精致昂贵,透出一股保养极佳的福贵气,手边紧紧牵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一身校服,满脸不耐烦,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漫开近乎凝结的尴尬。

      余舒晴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这个被她抛下十余年的女儿。

      她很明显的愣了一瞬,眼底先是闪过一丝紧张,随后才是错愕和不自在。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堆满了客套。

      “好久不见了,榆宛。”她站定在江榆宛面前,笑得体面,熟络地好像只是十天没见,“妈妈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回国多久了?现在在哪上班呢?怎么不和妈妈联系呢?”

      她自称“妈妈”的时候,江榆宛握着衣架的手指陡然收紧,指腹压在金属边沿,微微泛白。

      但面上看不出委屈,亦没有怨怼,只是漠然的点点头,声音平稳的像和陌生人打招呼:“回来一周了,事情多,还没来得及。”

      ——其实不是没来得及,是根本没想过要“说一声”。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妈妈”这个角色,不过是一个字面含义。

      从她七岁那年,父母感情破裂各自另成新家开始,她的人生就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父母一刀两断,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一个,没有人愿意要她,是外婆一把将她扯进怀中,指着她爸妈的鼻子气的发抖:“这是你们亲生的女儿啊!她才多大?”

      “半点没有为人父为人母的良心!”

      可他们还是走了,留下了两张银行卡,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

      外婆是退休多年的初中教师,性子严谨端正,对她学业要求严格,却也把这辈子所有的偏爱,全都给了她。

      父母每年都会按时打一笔足够丰厚的生活费,从不拖欠,却也从不多问。

      小时候的她,不是没有哭过闹过,她也曾抱着一家三口的旧合照,躲在被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懂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为什么她只有外婆。

      每一次,外婆都默默坐在床边,等她哭够了,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低声说一句:“宛宛不哭,外婆在。”

      后来上了初中,她慢慢长大,不再期待那份不切实际的爱,也彻底死了那份得不到的期盼。

      她没有为父母的缺席和疏远,再掉过一滴眼泪。

      再后来她彻底崩溃,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是大三那年冬天,最疼爱她的外婆因病去世。

      那是全世界唯一无条件爱她的人走了。

      她也没有家了。

      那段日子她嗜睡绝食,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外婆的影子。

      是当时还陪在身边的秦汐,日夜不休地守着她,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痛苦的黑夜,一遍一遍哄她:“以后我陪着你,我们会有家的。”

      她天真的信了。

      可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那个说要陪着她一辈子,给她一个家的人,也决绝地从她的世界里转身离开。

      那天狂风大作,她也没有回头看她。

      外婆走了,秦汐也走了。

      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哭到昏厥。她把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期盼,全都耗尽了。

      她孤身一人远赴异国,不争不抢,不悲不喜,情绪稳定得近乎淡漠。

      面对眼前这个生养了她,却又抛下她的妈妈,江榆宛心里很平静,没有期待,也就没有怨恨。

      余舒晴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礼貌客气下的疏离,却还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一点可怜又怯懦的自尊心,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江榆宛配合着应声,没打破二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嗯,我会照顾好自己,谢谢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余舒晴讪讪地笑了笑,一时竟找不到更多话题。

      一旁的小男孩全程满脸不耐烦,脚下不停蹭地,此时声音又大又冲,半点顾忌都没有:“妈!你快点行不行啊?不是说好来给我买限量款球鞋吗?在这儿磨磨蹭蹭聊什么啊?我还要赶时间回家打游戏呢,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看江榆宛的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甚至耽误他时间的陌生人。

      余舒晴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低声呵斥一句:“别闹,没看见我和你姐姐说话吗?没规矩。”

      可那呵斥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道,满眼都是对小儿子的纵容。

      江榆宛站在母子二人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场碰面,本就多余。

      余舒晴讪讪一笑:“那榆宛,你先慢慢逛,妈妈先带弟弟去买东西,有空……我们再联系。”

      “好。”江榆宛轻轻点头,连一句客套的“再见”也不愿意说。

      对面像松了口气,被弟弟半拽着匆匆转身离开,脚步快得近乎逃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自始至终,这场碰面不过短短几分钟。

      生疏客套,一览无余。

      江榆宛站在原地,握着针织裙的手指缓缓松开。

      她在心底轻轻问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期待过一点像样的关心?

      答案是,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针织衫利落地挂回衣架,转身朝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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