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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喜 ...

  •   喜欢胜过所有道理,原则抵不过我乐意。

      第一章

      “榆宛,我后悔了。”

      秦汐两腮酡红,神志早已浸在酒气里模糊不清。

      她顺着皮质沙发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沙发边沿,双手紧紧攥着江榆宛垂落的绸缎衣袖,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将柔顺的布料捏出了浅淡的褶痕。

      秦汐眼底蓄了半眶摇摇欲坠的泪,挟着连日疲惫熬出来的红血丝,浸得那双往日冷淡的眸子湿漉漉的。

      纤长浓密的羽睫轻轻颤了颤,滚烫的泪水便猝然滚落,滂沱而下。

      她一米七五的大高个此刻在脚边缩成了小小一团,江榆宛几不可察地拧了眉。

      “我真的……后悔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发颤,压着哭腔往江榆宛身边凑,酒气消弥在呼吸间,“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江榆宛从没想过,她和秦汐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

      若不是碍于好友邀约前来D大开办钢琴讲座,她们也许没有重逢的可能。

      她们本该再无交集,就像五年前秦汐留给她最后那句决绝:“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往事骤然翻涌,压得江榆宛心口发闷。

      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本往前迈步的身形骤然僵在原地,那道横亘五年的鸿沟,终究让她再也迈不开半步。

      她缓缓俯身,伸手去扶秦汐单薄的肩,眉眼很柔和,但语气截然相反,冷道:“我们不是一路人,秦汐。”

      江榆宛几乎没有叫过秦汐的名字,除了五年前分手那次闹得格外难看,她肿着眼睛望向秦汐离去的身影,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绝望喊道:“秦汐,你是个骗子。”

      说好不会离开我的。

      但秦汐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知道。”秦汐仰起脸,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声音哑得厉害,酒气落在江榆宛眉心,“是我非要凑过来的,是我不要脸,行不行?”

      江榆宛垂眸,目光静静落在眼前这个曾让自己贪恋数年的人身上,那些亲昵而缱绻的一声“姐姐”,终是被埋藏在过去了。

      江榆宛语气没什么起伏,道:“你醉了,秦汐。”

      “你有没有住附近的朋友?喊她们来送你回去。”

      江榆宛慢慢蹲下身,掌心轻轻托住秦汐后仰的后脑,怕她神志不清,一头磕到棱角锋利的桌角。

      KTV的氛围实在算不上好,门外隐约不断传来浮沉的喧闹与烟酒气息,衬得包厢里这一方狭小空间,愈发安静得局促。

      秦汐却猛地摇了摇头,平日里那副疏离淡漠的高岭之花模样尽数散了,温热的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嗓音裹着浓重的酒意,固执得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又藏着掩不住的委屈:“没有。”

      “我只有你。”

      “别闹了。”江榆宛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我没闹。”泪水顺着江榆宛掌心滑落,渗进袖口,浸湿了她腕间的衣衫。“你好久……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江榆宛一怔,正思索自己什么时候来看她的。

      下一秒,只听秦汐哽咽两声,嗓音软成一片,“这个月我都没能梦到你…”

      “......”原来是做梦。

      “是不是因为上次,我没给你买冰淇淋?”秦汐慌慌张张地想补救,“我现在就叫人送。”

      秦汐说着便埋着头,在桌面上胡乱摸了几下,视线模糊间抓不准东西,竟从果盘里攥起一根香蕉,举到耳边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还带着未平的哭腔:“你好,送一箱梦龙过来,要……要香草味的。”

      “?”

      江榆宛面色一僵,垂眸看向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酸涩。

      少年时,她最喜欢的冰淇淋,她自己都快要淡忘了。

      支起的那道心墙险些在酒气弥漫的气息中裂出缝隙,江榆宛眼底的淡漠微微松动,连托着她后脑的指尖,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门外的喧闹还在不断涌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也敲碎了那点转瞬即逝的动容。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平静。

      江榆宛轻轻擦去秦汐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又变回了最初的平淡克制。

      “秦汐,”她轻声开口,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音,“别再说胡话了。”

      ——

      她们久别重逢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礼堂,江榆宛结束讲座后下到后台,冷不丁撞上守在门口气喘吁吁的秦汐。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秦汐就那样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染上绯红的眼尾出卖了她的佯装镇定。

      最后还是江榆宛动了动干涩的唇,咽下心底返上来的血腥味,扯出一抹柔和却疏远至极的笑,道:“好巧。”

      好巧,五年不见了,秦汐。

      秦汐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许久才挤出一句:“……好巧。”

      她还未从学院群里看到主讲人“江榆宛”三个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茫然。她踩着细高跟,步履仓促狼狈,终于赶在讲座结束前,堵在了后台门前。

      脚后跟磨破了皮,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经脉血液钻入她心脏,淡灰色风衣内里的贴身衬衫被汗浸湿,额前碎发凌乱垂落,遮住了大半清冷眉眼。

      体面从容的秦汐从来没有这样狼狈。

      她张了张干涩的唇,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苦涩的棉花,苦的她头皮发麻。

      身旁有熟人路过她,礼貌地朝她点点头问好“秦博士”。

      秦汐闻言,木讷迟缓地微微颔首,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从江榆宛身上移开过片刻,像幼童怕弄丢了心爱之物,目光紧紧地锁着。

      直到江榆宛走近她身前。

      一身暗绯色雪纺衬衫,衬得身姿清瘦挺拔,下身搭配剪面料顺滑的黑色西装裤,双腿纤细修长。

      她比五年前出落得更冷艳,褪去婴儿肥的脸型窄长利落,眉骨优越,一双柳叶眉微扬,不软不钝。眼型偏圆,但眼裂纤长,尾部微微上扬。骨相锐利而皮相温润,令人过目不忘。

      不愧是新生代里声名斐然,样貌才情双双出众的青年钢琴家,轻而易举就能招惹无数倾慕。

      “秦博士。”

      面前人颔首致意,语调客气生分,侧身想从一旁擦肩绕过去。

      高跟鞋一步步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步步疏离的节奏却在须臾间戛然而止。

      秦汐偏头,垂在身侧的指剧烈颤抖了一下,出声喊住她:“江榆宛。”

      二人心照不宣的擦肩驻足,江榆宛心跳声快要盖过呼吸,贴着金属手机壳的指腹紧紧压在手机侧边,印出一条细痕。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事?”

      “你……”秦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那句藏了五年的关心,“这几年,过得好吗?”

      江榆宛神情有片刻凝滞,她不知道秦汐这话何意,整整五年不曾联系,再次见面,却还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站在她面前,落落大方来一句“过得好吗?”

      她盯着秦汐看了好一会,再开口时,语气里只剩一层薄冰:“托你的福,很好。”

      秦汐留给她的伤痛直接的、间接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当年险些夺走了她半条性命,这些从来都未曾真正消散。

      江榆宛紧咬后槽牙,翻江倒海的余波快要克制不住,顾不上身侧人还想要口出什么狂语。她上牙磨着下牙,从缝隙中挤出几个字:“我朋友来接我了,失陪。”

      落荒而逃。

      留下猝然的秦汐愣在原地,一动未动的站了许久。

      当天晚上,江榆宛收到共友的信息,说好久不见,要给她接风洗尘,约在麦秀KTV。

      她白天在D大见过秦汐后,心神不定地熬了一整天,太阳穴“咚咚”直跳,她原本不想出门赴约了,却也不好拂了老友面子。

      江榆宛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无人响应。KTV杂音干扰太强,她只好推门而入。

      可包间门后,却只有喝的酩酊大醉的秦汐。

      江榆宛深吸一口气,心底瞬间了然,手脚僵硬地拿出手机就给夏桑拨了过去,电话刚接通,她冷着声开口:“夏桑,你什么意思?”

      夏桑,也是当年间接撮合她们在一起的红娘。

      高一那年,成绩平平的夏桑架不住家里威逼利诱,只好答应请来家教老师。

      夏家经商,父母常年不在家中,夏桑也乐得无拘无束,真来个人管她吧,反倒叫她打了退堂鼓。

      于是她随口应下了暑期乖乖在家上课的要求,转身后便拍拍屁股,径自跑去千里之外的海南逍遥玩乐。

      夏桑缠了江榆宛整整三个小时,软磨硬泡,终究劝得心软的江榆宛点头代替。

      “宛宛,你就当帮我个忙,”电话里夏桑的声音满是讨好,“听说这个姐姐人特别好,D大的高材生,你就帮我上上课吧,你成绩这么好她绝对不会为难你,实在上不来你随时走,行不行?”

      “我不去。”江榆宛当时皱着眉,一口回绝。

      “求你了!我机票都买好了,总不能放人家鸽子吧?我爹妈会骂死我的,你最善良了,就当救我一命!”

      最终,江榆宛还是松了口。

      那日,江榆宛身着一条干净素雅的及膝白裙,黑发高高束成简单的马尾,干干净净站在夏桑家门后面,给刚叩响门板的家教老师开了门。

      映入她眼帘的便是秦汐那张清丽绝尘、却又骨感锋利的脸。

      女人眉眼微挑,眼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轻声含笑问道:“小朋友,你是夏桑?”

      江榆宛茫然地摇摇头,又慌乱地点头,一双眼澄澈真诚,干净得让人无从怀疑。

      她想起夏桑提前反复叮嘱的话,压下心慌,面不改色地轻声应答:“是,我叫夏桑。”

      秦汐低笑一声,那笑声清润好听,听得当年的江榆宛耳根微微发烫:“好吧——夏桑同学,我叫秦汐,是你的家教老师。”

      “可以上课了吗,小夏。”她听见秦汐将末尾的语调轻轻打了个弯。

      回忆到此,江榆宛心底只剩一阵无奈的自嘲。

      她忽然后悔为什么还要再一次相信夏桑的鬼话。

      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心虚与支支吾吾,惹得江榆宛脸色一点点变冷,直呼其名:“夏桑!”

      “我真不是故意的,老板突然喊我回去改文件呢。”那头声音颤颤巍巍的有点欲盖弥彰,“秦汐——就拜托——你送回去——她酒量差,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榆宛:?

      “夏桑,你挂了试试。”江榆宛的语气冷得能掉出冰渣。

      听筒传来一阵忙音——电话挂了。

      江榆宛:“……”

      江榆宛深吸一口气,托着秦汐摇摇欲坠的脑袋,不料身侧的人浑身一软,径直朝着她怀里滑来。

      满身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温热呼吸尽数落在江榆宛纤细敏感的颈间,惹得她浑身瞬间一阵发麻,浑身僵硬。

      重心瞬间失衡,江榆宛猝不及防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肩头身前,还压着一个醉意深沉的前任。

      “秦汐,起来。”她推了推身上的人,语气带着克制。

      “还能不能走?”江榆宛手肘抵着桌沿,撑起身子坐正,抬手拍拍秦汐红晕的脸,“我送你回去。”

      怀中人不为所动,依旧拽着她衣料不肯松手,但又像是混沌间依稀听清了她说的话,柔软虚弱的一只手缓缓攀上江榆宛纤细的的腰,道:“大胆,你怎么不叫我姐姐了……”

      “……”江榆宛的呼吸一凝,半天没说出话。

      秦汐没得到回应,不满地蹭了蹭她,重复了一遍:“以前都叫姐姐的,现在怎么不叫了?嗯?”

      江榆宛别开脸,不想和醉鬼有过多交谈,冷声道:“你喝多了。”

      秦汐不管不顾的深嗅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江榆宛怀里,贪心的吸了好几口,笑了笑,含糊不清道:“又梦到你了小宛,你好像比上次还要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

      从前秦汐酒品就算不上好,甚至很特别。

      喝了酒的她像吃了什么还童丹,平日里清冷自持,端庄内敛的女人变得幼稚且蛮不讲理,有过好几次吵着要江榆宛配合她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play。

      江榆宛无地自容,秦汐乐在其中。

      过往片段回溯,江榆宛头皮瞬间炸开,她圈住秦汐不安分的手压在掌心,另一只手扣住她肩头,顺势站了起来。

      江榆宛下命令:“你别动!”

      秦汐立马乖乖点头。

      秦汐净身高一米七五,比江榆宛高出小半个头,现在整个人大半重量都依附在她身上。

      两人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出包间,不过短短一段路程,江榆宛后背早已被细汗浸透。

      醉酒后的秦汐完全无法正常沟通,神志混沌,一问三不知。

      江榆宛不知道她身居何处,不清楚她身边交好的人有谁,就连唯一能求助的夏桑,此刻也早已关机失联。

      万般无奈之下,江榆宛只能半扶半拖,费力将身形高挑的秦汐塞进自己车里。

      又细心跑去前台,特意取来三个干净塑料袋。

      江榆宛嘱咐两句:“我给你挂在耳边,若是难受想吐,就往袋子里吐。”

      她也顾不上昏沉醉酒的秦汐到底有没有听清她的交代,侧身俯过,伸手扯过安全带,替她牢牢系好。

      随后将座椅靠背缓缓调低,车窗先是降下半截,又顾虑着夜风微凉,慢慢升起,只留几缕细密缝隙通风透气。

      车子启动前,秦汐却忽然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传进江榆宛的耳朵里。

      “小宛,对不起。”

      江榆宛眼眶蓦地红了。

      但倘若她能提前预知,回家后才开始彻底发酒疯的秦汐会做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将人直接扔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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