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流》林海北

1、七步之内 必有疑点。

　　如果说张嘉游是一条小鱼，那我就是一条支流，窄小狭细，不够他游。

　　张嘉游很懂时尚，在我们那些人还不懂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名牌搭配出自己的风格了。上学的时候知道他家有钱，很多人都围在他身边转，偏他低调，越多人关注他，他就越隐蔽，上学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没规律。

　　我家境寻常，少时莽撞，就瞧不起他这样的富家少爷，但唯一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就只有成绩了。我学习好，不打架不抽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张嘉游就不一样了，他成绩跟他人一样，忽高忽低，一直在我上下徘徊。后来谈了恋爱，张嘉游也老念叨这个，说要不是我成绩好，他的世界早就没我了。

　　初听我还以为是在炫富，听的次数多了，发现他这是在庆幸，庆幸我够争气，能把把凭实力站在他面前。

　　他是不知道啊，为了比过他，我在学习上下了多少功夫，起早贪黑的背知识，深更半夜了也还在做题，有的时候做梦都是在听讲，每天累死累活，还得时刻关注张嘉游今天来上课了没有，搞得跟我暗恋他一样。

　　不过据他回忆，是他先喜欢的，从高二分完科就开始了，说发现我也选的理，高兴的不得了。

　　其实我没告诉他，选科这事儿是我看他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才也跟着打的。说实话，我不擅长化学，原本没想选理的，但是为了追上并超越张嘉游，我依旧选择死命学，这才勉强追平了张嘉游。

　　当时班主任看他化学好，又看我化学成绩拖后腿，灵光一现，把我俩调一块坐着了。刚坐下那一刻我就如坐针毡，哪哪都不得劲儿，张嘉游好不容易来一趟学校，看我又是动桌子，又是调椅子的，打量了我十几秒，说出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同学你……你长痔疮了？”

　　他说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我一听脑子直接宕机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后来张嘉游跟我说，我当时的表情像在看傻逼。

　　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唯独礼貌我占了，所以即使他第一句如此冒犯，我也还是平心静气的找了个理由回答他：“我腰不好，调一调能舒服点。”

　　这句半玩笑的话，张嘉游一直记到现在，这导致我俩一开始办事儿，他就让我躺着，非得自己来。那么乖。

　　不过经过这一遭，我更加确信我和他不能做同桌，一下课我就冲进办公室，只是我没想到，张嘉游也在。

　　肖磊手里还拿着教案，应该是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我俩打扰了。

　　肖磊看看他又看看我，扫过我俩最终选择先开口问我：“崔植疏，找老师有什么事儿吗？”

　　要是张嘉游不在，我自然就说了，可他在这儿呢，我是真不好意思说换位的事，眼睛偷偷瞟了他好几下，他似乎有感觉，立马侧头跟我对视。这一下来的太快，我还没准备好呢，慌慌张张的移开目光，他可能觉得尴尬，也僵硬的转回了头。

　　肖磊见我不出声，便自己开了口：“不过植疏你来的也巧啊，刚才还在跟嘉游说这事呢，这次换位呢，我是故意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的。”

　　我微不可察的一挑眉梢，难不成张嘉游也在跟他说换位的事？他不想跟我做同桌？

　　张嘉游低着眉眼十分恭顺，这是上高中这两年来我第一次见他如此乖巧。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垂在两侧，靠近我这边的还在揪着衣角玩，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无聊，总之小动作很多。

　　不过，按他的作风应该是后者。

　　肖磊的话还在继续：“植疏啊，你呢学习认真，又是班里的学委，刚好帮老师管着嘉游，让他别三分钟热度，想起来就学，想不起来就玩。那么嘉游呢，你也是有任务的，崔植疏他化学特别拖后腿，你俩做同桌，刚好互帮互助。”

　　肖磊说着说着还笑了，估计是觉得自己的灵光乍现一举三得，既帮了我，又留下了他，还给自己提了绩效。呵，老聪明蛋。

　　他都这么用心良苦了，我也不能驳他的面子，跟张嘉游一块儿点头，相继出了办公室的门。

　　进班级前，我叫住张嘉游，开启了我们间的第二次对话：“你也是去找肖老师换位了吧？我知道你应该也看我不太爽，咱俩估计一个感觉，相看两厌。但班主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害我们，所以咱就先放下新仇旧恨，好好当对模范同桌，怎么样？”

　　张嘉游张张嘴，犹豫了几秒点头：“知道了。”

　　这么冷的回答，显得我像小丑，不过不要紧，反正都是兄弟。

　　自那之后，张嘉游来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呢，问他的问题也多了，有时候我还会故意没话找话，挑个最简单的问题问他：“这个化学价多少？”

　　每当这时，张嘉游就会停下手上的事，侧着身子看我手指指着的地方，然后毫无防备的说出：“8。”

　　听到这句我就乐了，趁他没反应过来，立马接上一句：“在呢儿子！”

　　张嘉游眉头紧锁，反应过来后拍了我胳膊一巴掌，不再说话。我撑着手臂看他耳廓逐渐变红，之后无论我再怎么问，他都不回了，只是翻开元素周期表，用食指或笔尖给我指。

　　我故意不去看，偏要听他说出来：“指什么呀？顺嘴的事儿，说出来，我要听。”

　　张嘉游瞪我一眼，那我可更兴奋了，凑过去问：“是几呀，张老师？”

　　直到张嘉游耳垂红透了，我才放过他，心情愉悦的哼着小曲儿继续做题。

　　等张嘉游烦了，他就会用胳膊肘怼我一下，说：“别唱了，安静十秒，否则不教。”

　　严师出高徒，张嘉游深谙其道，着实聪明。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一天都会上演，我乐此不疲，张嘉游也逐渐适应，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周围人都建立了很牢固的朋友关系，唯独和张嘉游，时好时坏，难以捉摸。

　　一天，我看他桌洞里放了个信封，打眼一瞧，那信封颜色粉嫩，还有名字缩写。

　　我一乐，趁着班里人少，把信封拿过来，塞进自己桌洞里，而后随便找了张纸写了几个大字放回张嘉游桌洞。

　　张嘉游一般不上早读，来的晚，等他进了教室，我整个人都开始呼吸急促，眼睛在看题，耳朵却在听声辨位，数着张嘉游还有几步会走到自己身边，会坐下打开纸条。

　　七步。

　　张嘉游拉开黑板看了眼课程表。

　　六步。

　　张嘉游跟数学课代表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晚点交数学卷子。

　　五步。

　　张嘉游把书包单肩背着。

　　四步。

　　张嘉游脚步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因为我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

　　三步。

　　张嘉游疑惑的看我一眼，我偷瞟到了，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依旧持着高冷。

　　两步。

　　张嘉游轻轻疑惑一声，在奇怪为什么今天我没跟他打招呼。

　　一步。

　　我抬头，看着他坐到椅子上。

　　张嘉游开始在桌洞里翻找数学卷子，而我，则有些做了恶作剧的心虚，不敢与他直视，随便找了个接水的借口，离开了教室。

　　但我心还在纸条上，不敢离开太久，刚出教室前门，就从后门进来，慢慢缓步往前移。

　　张嘉游找了很久，我亲眼见到那张折叠了一道的纸条从他桌洞里掉出来，内容朝上。

　　正当我想快步上前提醒他时，过道的一个女生贴心的指了指纸条，跟张嘉游说：“张嘉游，你纸条掉出来了。”

　　张嘉游低着眼睛，视线只跟纸张接触了一秒就先那女生一步捡起了纸条。

　　但他没有读，只是胡乱折叠，塞进了化学练习册子里。

　　奇怪。

　　按照张嘉游的性格，他该很震惊才对，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里面还写着肉麻的表白话术，按理，是个人就该盯着那幅字开始思考是谁了，而他却一点都不好奇，完全当做空气。

　　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