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故留行迹,此地无银 同一时 ...
-
同一时刻,明部府邸之内。
苏珩正坐于正厅,沉声问询暗部近日动静,恰好问到方才出行巡查的一队执事。
那名气息异样的执事上前一步,身姿站得笔直,姿态恭敬无比。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如实回禀:“回大人,暗部上下一切安稳,并无异动。只是苏昭姑娘近来行事愈发沉稳,对周遭众人疏离冷淡,甚少言语,瞧着……似是心事极重。”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述,温和又客观。
可落在苏珩耳中,却与那夜识海之中她的激烈反抗、骤然变冷的态度、一夜铁血掌控暗部的狠绝,一一印证。丝丝缕缕,缠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疑心大网。
他指节微微收紧,掌心沁出薄汗。眼底原本对妹妹的宠溺暖意,一点点褪去,沉冷之色渐渐染遍眉梢,周身气压骤然压低。
他并非天生多疑。
只是苏昭近来的转变太过突兀。从前黏他、信他、事事依赖他的小姑娘,如今周身裹着拒人千里的冷意,由不得他不心慌,不得不思。
苏珩并未多问,只淡淡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知晓了。”
可心底,那道冷硬的猜忌阴影,已然悄然扎根,疯狂蔓延。
他不愿相信,护了十数年的妹妹会与自己离心。更不愿承认,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可种种迹象摆在眼前,逼得他不得不往最糟的方向揣测。
夜色沉沉,浓墨般的黑暗浸透檐角窗棂,月华被层层云翳遮蔽,四下死寂无声。
苏昭孤身立在暗部深处,头痛阵阵翻涌。识海中两道意识拉扯不休,可她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柔软,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暗处的黑手不再试探,不再动作,悄无声息隐匿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但苏昭已然无需对方再度露面。
所有纷乱线头、所有诡异线索,尽数指向明部,指向她的兄长——苏珩身侧。
她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动身前往明部。
她从不想刻意隐瞒行踪。这里本就是苏珩的地盘,眼线遍布,草木皆兵。她这般大张旗鼓而来,他必定第一时间察觉。
她要的从不是隐匿,而是快。
快到对方来不及销毁痕迹,快到在苏珩彻底被蒙蔽、彻底定念之前,亲手攥住所有真相。
压下识海中翻涌不休的拉扯,强忍脑海中炸裂般的剧痛,苏昭径直推开明部卷宗阁的木门,毫无顾忌,大步闯入。
阁内卷宗堆积如山,密密麻麻覆满书架。她目标极为明确,半分不乱,直奔今日巡查执事的当值记录册。
指尖飞速翻页,片刻之后,动作骤然定格。
页脚角落,一枚极淡的朱红印记静静躺着。纹路细微却清晰,与她识海中躁动的同源力量、与谢折霜失控之前的诡异气息,分毫不差。
而印记之侧,还压着一道极小的暗记——是三公主府专属的私印密记。
直白得近乎刻意,像故意铺陈在她眼前,引她窥见。
身后,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压抑至极的沉冷,步步逼近。
苏珩,来了。
苏昭缓缓转身,不躲不藏。指尖仍捏着那本记录册,静静立在堆叠林立的卷宗之间,直面来人。
烛火摇曳不定,将苏珩的身影拉得狭长冷硬。他立在阁门口,眼底覆着化不开的寒冰,无半句迂回客套,开门见山,字字皆是冰冷问责:“你在查什么。”
不是疑问,是笃定。
他早已认定,她在猜忌他、防备他、暗中探查他。
苏昭心头猛地一乱。她早已认定兄长深陷其中,可如今证据直白得过分,正常之下尽是反常。万千念头在脑海中交错拉扯,一时竟辨不清虚实。
下一瞬,识海中的苏旸,轻柔却强势地接过身躯控制权。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如脆弱蝶翼。温顺眉眼之下,裹着散不去的阴鸷病气。语调又软又凉,甜润底色里浸着刺骨疏离与敷衍,字字戳人心尖:
“哥哥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不过是……随便看看罢了。”
苏珩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冰手死死攥住。指节攥至发白,声音沉哑,藏着剧痛与慌乱:“你在怀疑明部,怀疑我,对不对。”
苏旸轻轻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害却诡异的笑。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依恋软糯,只剩直白锋利的挑衅,懒于半分掩饰:“哥哥觉得呢?”
苏珩死死盯着眼前人。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形。可那陌生的阴鸷、凉薄、狠戾,让他彻骨心寒。
这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满眼依赖、软糯黏人的小姑娘。
苏旸无心再多周旋,懒得与他耗费口舌。随手合上卷宗,抬步从苏珩身侧静静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无温度,无回望,无半分兄妹温情牵绊。
衣角未曾相触,只有彻骨寒凉在两人之间无声横亘,彻底割裂了十数年手足情深。
她决决然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留恋。
苏珩僵立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底的猜忌、惶惑、痛楚与失望,彻底疯长蔓延,再无挽回余地。
十数年兄妹情分,终究在一场精心布局的阴谋里,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鸿沟。
识海终年沉于幽暗。
湿冷雾气黏着神魂皮肉,阴冷刺骨,终年不散,裹着两道相依又相悖的灵魂。
苏旸蜷在识海最阴寒的角落,周身萦绕浓稠湿雾,气息阴恻黏腻。她语调低哑冷沉,字字句句,皆是护短到底:“妹妹,查到证据了。”
她自始至终,只守苏昭一人。谁伤她分毫,她便要谁万劫不复。
苏昭指尖捻着半片撕落的纸页,眼尾勾出一抹病态肆意的笑。甜软声线里裹着淬毒疯劲,清醒又疯魔:“姐姐,我可是查到了好玩的东西。”
她将纸页残片递至苏旸眼前,笑意满是嘲讽冷意。
苏旸扫过残迹,阴鸷眉眼骤然一沉:“未免太容易,反常得很。”
“姐姐分明也看出来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苏昭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空凉无温,只剩极致清明,“要么是哥蠢得彻底,要么,这根本就是别人布下的局,故意引我们入局。”
苏旸周身湿冷雾气骤然翻涌,偏执护短的气场铺天盖地:“你想怎样,便去做。万事有我。”
“将计就计就好。”
苏昭眼底掠过一抹彻骨戾色,决断落定。
苏旸缓缓缠上她的意识,阴湿、沉冷、却无比笃定,化作她神魂最坚固的护持:“放心,姐姐给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