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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道裂痕 白棠在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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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棠在熟悉的头痛中醒来。
这次不是闹钟吵醒的,是痛醒的——右太阳穴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人用针一下下扎进颅骨。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天光。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待这阵疼痛过去。但疼痛没有过去,反而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从太阳穴爬到后脑,再沿着脊椎往下。白棠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空调也停止了运转——大概是又跳闸了。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还在下雪,比昨晚更大了。整个小区被厚厚的白色覆盖,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染开,像一个个朦胧的黄色光球。
寂静中,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很真实的声音——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客厅传来。哒,哒,哒。像指甲敲在玻璃上。
白棠僵在原地,手还捏着窗帘,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
是窗户没关好吗?还是风刮到了什么东西?老房子总会有各种奇怪的声响,他告诉自己。但那个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自然的声音。
他放开窗帘,慢慢走向卧室门口。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手搭上门把手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也许只是幻听。医生说过,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幻听。网上查的资料也这么说。
他转动把手,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昏暗。借着窗外雪光,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如常。敲击声已经停了。
白棠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昨晚他没吃晚饭,只喝了半杯冷水。他走向厨房,想烧点热水,却在中途停住了。
电视机的黑色屏幕里,映出他的影子,和身后窗外的雪光。
还有另一个影子。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在客厅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白棠猛地转身。
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又粗又重。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慢慢走过去,伸手在空气中挥了挥——什么都没有。
“只是错觉。”他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压力太大了。”
他烧了水,吞下一片止痛药。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弥漫开来,他赶紧灌了几大口水。厨房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看到外面纷飞的大雪。白棠伸手在玻璃上抹开一小块清晰,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
忽然,玻璃上那张脸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在笑。是玻璃里的倒影,嘴角弯起一个他没有做的弧度。
白棠退后一步,打翻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碎片和水花溅了一地。他盯着那扇窗户,心脏狂跳。
玻璃上的倒影恢复正常了,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个疲惫的表情。
刚才那一下,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头痛导致的视觉错乱。一定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是闹钟,早晨六点半。
该准备上班了。
雪还在下。公交车站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交织。白棠站在人群边缘,戴着口罩,围巾裹得很紧。头痛没有因为止痛药缓解多少,只是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像有块石头压在颅腔里。
公交车来了,人群涌上去。白棠被挤在中间,几乎是被推上车的。他抓住扶手,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定。车窗上结着雾,他伸手擦开一小块,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车子启动,摇晃。白棠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周围嘈杂的人声——聊天声,咳嗽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和头痛混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哎,你看那个人……”
隐约听见有人在议论什么。白棠睁开眼,发现前排有两个女生正回头看他,视线对上后又迅速转回去,压低声音继续说话。
他低下头,把围巾拉高些,遮住半张脸。他知道自己长得惹眼,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在公共场合议论。小时候在孤儿院,其他孩子就说过他“像女孩子”;上学时被欺负,也有部分原因是他这张脸;工作后更是……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白棠没站稳,撞到了旁边的人。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
被撞的是个中年男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看着点路。”
“对不起。”白棠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车子继续前进。白棠抓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突然很想念梦境——在梦里,从来没有人用那种不耐烦的眼神看他。在梦里,他可以被温柔对待。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王组长@全体成员:“今天雪大,大家路上注意安全,但九点前必须到岗。总监要开晨会。”
下面一片“收到”刷屏。白棠也打了“收到”,发送。
车子到站了。他随着人流下车,踩进厚厚的雪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从车站到公司还有十分钟路程,白棠走得很慢,头痛让他无法加快脚步。
走到公司楼下时,已经八点五十分。大厅里挤满了等电梯的人,白棠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电梯门开开合合,把人一批批吞进去。
“白棠?”
他回头,看见陈姐。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中很显眼。
“你脸色好差,”陈姐走近,压低声音,“是不是生病了?”
“有点头痛。”白棠实话实说。
“要不要请假去看医生?我看你今天状态真的不行。”
白棠摇摇头:“晨会不能缺席。”
电梯来了。他们挤进去,人贴人,各种香水味和湿衣服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白棠感到一阵反胃,他咬紧牙关,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九楼,到了。
晨会的内容和往常一样——业绩,目标,压力。总监在台上滔滔不绝,投影仪的光打在他油光发亮的额头上。白棠坐在后排,努力集中精神,但头痛像一层厚纱布蒙在意识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所以这个季度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总监敲了敲桌子,“特别是数据组,要确保所有报表的准确性和及时性!王组长,你们组上周的报表就出了问题,这周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王组长站起来:“总监放心,这周我们已经加强了审核流程,每个人交上来的数据都要经过双人核对。”
“那就好。”总监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拿出专业精神来。好了,散会。”
人群开始移动。白棠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椅背,闭了闭眼。黑暗中有光斑在旋转,像万花筒。
“白棠,你没事吧?”陈姐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可能起得太快了。”
走出会议室时,李莉从旁边经过,轻飘飘扔下一句:“装可怜给谁看呢。”
陈姐想说什么,被白棠拉住了:“算了,陈姐。”
回到工位,白棠先去了趟洗手间。他用冷水洗脸,抬头时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中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你今天脸色真的很难看。”镜子里的人说。
白棠眨眨眼。镜子里的嘴在动,但说的不是他说的话。
“你应该休息。”镜子继续说,声音是他的声音,但语调不是他的语调——更温柔,更关切,像梦里那个人说话的方式。
白棠后退一步,撞在隔间门上。他死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然后,镜中人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
“白棠?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陈姐的声音。白棠猛地回头,再转回来时,镜子里的影像已经恢复正常。只有他自己,满脸水珠,眼神惊恐。
“在……我在。”他应道,声音发颤。
“王组长找你,说报表有问题。”
白棠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干脸。走出洗手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正常了,一切都正常了。
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
王组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白棠,你自己看。”王组长把打印出来的报表推到他面前,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这几个数据,和系统里的对不上。差得不多,但这是原则问题。”
白棠接过报表,仔细看。确实,他录入的数据和系统记录有细微出入——客户回款日期差了一天,项目编号错了一个数字,金额的小数点位置不对。
“我核对过的……”他喃喃道。
“核对过还会出错?”王组长叹了口气,“白棠,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但工作就是工作。这些报表今天下班前要全部修正,重新发给我。”
“全部?”
“全部。从上周一开始的所有报表。”王组长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出错,我只能考虑调整你的岗位了。”
白棠捏着那份报表,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点点头:“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也许是真的有人在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不敢抬头确认,只是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一整天,他都在修改报表。头痛越来越严重,像有根铁丝从太阳穴穿进去,在脑内搅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重叠,变成模糊的色块。他不得不频繁地揉眼睛,但每次揉完,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下午三点,幻觉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声音,也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这次他看见一只手搭在了他的键盘上。
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只手就放在他的右手旁边,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皮肤上的纹路,和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
白棠屏住呼吸,盯着那只手。
然后那只手动了起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有按出任何字符,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敲击,像是在安慰他。
“别怕。”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次清晰得不可思议,“慢慢来,我陪你。”
白棠缓缓转过头。
工位旁边空无一人。但那只手还在键盘上,还在轻轻地敲击。他伸出手,想去触碰——
“白棠,你的咖啡。”
李莉的声音突然响起。白棠猛地缩回手,再看向键盘时,那只手已经消失了。键盘上只有他自己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你的咖啡。”李莉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在他桌上,眼神有些奇怪,“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没有。”白棠低下头,“我在……核对数据。”
李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白棠盯着那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晃动着细微的波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幻觉。
或者说,这不只是幻觉。幻觉已经不只是夜晚的梦境,不只是偶尔的幻听。幻觉开始入侵现实,开始在白天出现,开始变得有触感,有实体。
他病了。
真的病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浑身发冷。他抓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幻听幻视头痛”,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精神分裂症,脑肿瘤,癫痫,偏头痛……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棠棠。”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担忧。
“你应该去看医生。”
白棠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清晰,温柔,熟悉得让人想哭。
“我会陪你去。”那个声音说,“别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白棠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办公室里键盘声嗡嗡作响,电话铃此起彼伏,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逐渐崩坏的现实里。
手机震动,是陈姐发来的消息:“需要帮忙吗?我看你一直在揉太阳穴。”
白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后打字回复:“没事,谢谢陈姐。”
发送。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他看见不存在的手?说他听见不存在的声音?说他可能得了精神病,或者脑癌,或者别的什么可怕的病?
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看向电脑。报表还要修改,工作还要完成。现实世界不会因为他的崩溃而暂停。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但数字又开始游动,像水里的鱼。他眨眨眼,鱼还在游。他揉揉眼,鱼游得更欢了。
突然,那些数字鱼开始变形,拉长,扭曲,变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小小的人形在屏幕上行走,交谈,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屏幕外的他。
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但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他。
白棠猛地推开键盘,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后面的隔断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白棠?”旁边的同事看向他。
“我……我去下洗手间。”他几乎是逃出工位的。
走廊里空无一人。白棠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头痛已经达到顶峰,像有台电钻在颅骨里工作。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斑点扩散,连成一片。
他摸索着往前走,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但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倒在地。
世界开始旋转。天花板,墙壁,地板,一切都在旋转。他听见有人惊呼,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白棠?白棠你怎么了?”
是陈姐的声音。他努力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
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然后,在一片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双手抱住了他。
不是陈姐的手。是一双男人的手,温暖,有力,把他轻轻搂进怀里。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睡吧,棠棠。我在这儿。”
白棠闭上眼睛,沉入无边的黑暗。
走廊里,陈姐和几个同事围着他,焦急地打电话叫救护车。
没有人看见,在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安心的、近乎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