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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梨煎雪 白棠在闹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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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棠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醒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身体记忆——就像明知美梦即将结束,潜意识提前拉响了警报。他睁开眼,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房间里冷得能看见呵出的白气。
怀抱已经消失了。不,那怀抱从未存在过。
他在床上躺了三十秒,感受着梦境余温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流走,留下赤裸的、冰冷的现实。
胃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昨晚只吃了两个冷饭团。
闹钟响了。
白棠伸手按掉,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更重了些,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时,突然想起梦里那双手的温度——干燥,温暖,捧着他的脸说“棠棠,你又瘦了”。
假的。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今天也要笑。
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白棠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车厢里弥漫着廉价香水、早餐包子和人体混合的复杂气味。他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那些模糊的色块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抽象画。
“下一站,金融中心,请准备下车的乘客……”
广播音响起时,白棠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后背。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让出空间。这个动作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在拥挤的地方缩小自己,不与人发生接触,不引起注意。
出地铁时,天空飘起了细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落地即化,在人行道上留下深色的湿痕。白棠仰头看了会儿,有几片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间融化,像眼泪。
他忽然想起一个梦里的片段:也是下雪天,梦里的那个人握着他的手,一起伸向天空。雪花落在他们掌心,那人说:“棠棠,你看,雪是甜的。”
当时在梦里,他真尝到了甜味。
白棠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公司走去。
大衣不够厚,寒气从布料缝隙钻进来,刺得骨头生疼。
上午十点,季度报表的反馈来了。
王组长把他叫到小会议室,脸色不太好看。投影仪上显示着报表的几个页面,被红圈标注的地方密密麻麻。
“白棠啊,你这数据怎么对的?”王组长用激光笔点着屏幕,“第三季度的营销支出,你这里比财务那边报的少了八万。还有这里,客户回款率你算的是百分之九十二,实际只有八十七。”
白棠站在投影仪旁,盯着那些红圈,胃开始收紧。他记得自己核对了三遍。
“对不起,组长,我……”
“我知道你最近事多,”王组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听起来更像是不耐烦,“但工作不能马虎。这些数据下午就要报给总监,现在全部要重核。你中午加个班,两点前给我。”
“可是这些数据源是从李莉那边——”
“数据源有问题你就该早发现!”王组长打断他,“白棠,职场不是学校,没人有义务替你把关。你自己做的表,责任就是你的。”
白棠垂下眼睛:“明白了,我重新核对。”
“两点前。”王组长强调,“总监三点要带着这些数据去总部开会。耽误了,我们整个组都难交代。”
回到工位时,李莉正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白棠,王组长找你什么事呀?是不是报表有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同事听见。有人抬起头往这边看。
白棠坐下来,打开电脑:“有一点需要修改。”
“哎呀,我就说嘛,数据给得太急了,容易出错。”李莉走到他工位旁,靠在他的隔断板上,“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毕竟原始数据是我整理的。”
“不用了,谢谢。”白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我自己可以。”
李莉看了他两秒,轻笑一声:“那好吧,你加油哦。”
她转身离开时,白棠听见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自己没核对清楚,还要怪数据源……”
陈姐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别理她。需要帮忙就说。”
白棠摇摇头,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取原始数据。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营销支出,客户回款率,季度增长率……他一个个公式重新验算,眼睛开始发酸。头痛从早上醒来就一直没停过,现在变得更加明确——右太阳穴深处,像有根血管在随着心跳搏动,每跳一下就扯痛一下。
十一点半,办公室开始弥漫起外卖的味道。白棠从抽屉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饭团,已经冷得发硬。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没离开屏幕。
饭团吃到一半时,幻觉第一次在白天造访。
起初他只是感觉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后颈的汗毛立起来,像有人站在他背后呼吸。白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过道,再远处是复印机,闪着待机的绿灯。
他转回头,继续工作。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非常轻,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棠棠……”
白棠浑身一僵。手指停在键盘上,呼吸屏住。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晰了些,带着梦里熟悉的温柔:“胃还疼吗?”
白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周围几个同事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耐烦。
“怎么了白棠?”陈姐问。
“……没事。”白棠的声音有些发干,“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他走到窗边,假装看雪。窗玻璃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忙碌的办公室。
雪花在窗外纷飞,越来越大,已经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
刚才那是……幻听吗?
一定是因为没睡好。或者压力太大。或者——
“棠棠,回头。”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就在耳边,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在他身后。白棠甚至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他触电般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李莉端着水杯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白棠,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没有。”白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几乎是逃回了工位。坐下时,手指在发抖。他握住鼠标,试图集中精神看屏幕,但那些数字开始游动,像水里的蝌蚪。
两点差五分,他终于把修改好的报表发给了王组长。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白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头痛已经升级为钝痛,像有人用裹了布的锤子在他颅骨内侧敲打。胃也一抽一抽地疼,提醒他中午只吃了半个冷饭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组长的回复:“收到。下次注意。”
没有谢谢,没有肯定,只有一句“下次注意”。白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被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下午四点,总监突然召集全组开会。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头晕。白棠坐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总监站在投影前,讲着下季度的业绩目标,声音洪亮有力。
“所以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总监挥着手,“特别是数据支持这块,一定要精准、及时!王组长,你们组要担起责任来!”
王组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审核。”
白棠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线条重叠交织,像某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混合着各种香水味、汗味,还有某种甜腻的空气清新剂。
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困难——像是有人用塑料袋套住了他的头,氧气越来越稀薄。他悄悄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一口气,但吸入的只有闷热的、令人作呕的空气。
“白棠,你来说说。”
突然被点名,白棠浑身一颤,抬起头。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他。总监,王组长,李莉,陈姐,所有同事。
“啊?”他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总监问你,对刚才说的数据可视化方案有什么想法。”王组长提醒他,眼神里写着“别给我丢人”。
白棠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总监说了什么?数据可视化?什么方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觉得……挺好的。”
总监皱了皱眉:“‘挺好的’?具体点呢?”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白棠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李莉在对面,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总监,白棠可能是昨晚加班太累了。”陈姐突然开口解围,“他中午都没休息,一直在改报表。”
总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年轻人拼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效率。好了,下一个议题。”
白棠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种窒息感还在。他盯着笔记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圆圈,忽然看见圆圈中心出现了一张脸。
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在梦里见过千百次的脸。
那张脸在对他微笑。
白棠猛地合上笔记本。响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几个人又看了过来。
“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在颤抖。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白棠如坐针毡,呼吸困难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头痛也愈演愈烈。他数次想站起来冲出去,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
终于,总监宣布散会。
白棠第一个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会议室,直奔洗手间。关上门,他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冷汗,眼眶通红。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痛,但至少让他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了第二个人。
就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镜中的影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一个身影,但白棠知道那是谁——
梦里的人。
白棠僵住了,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就这样盯着镜子,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影子似乎在对他笑,然后缓缓抬起手,像是要搭上他的肩。
“叮——”
口袋里手机突然响起,是工作群的提示音。白棠吓得浑身一抖,再看向镜子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湿漉漉的,苍白的,像个水鬼。
他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胃痛,头痛,现在又多了一种新的恐惧——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白棠掏出来看,是陈姐发来的私信:“你没事吧?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白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没事,可能有点感冒。谢谢陈姐。”
发送。
他扶着墙站起来,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圈发红,但至少,只有他自己。
走出洗手间时,外面的雪已经积起来了。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见整个城市正在被染白。白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棠棠,你看,雪是甜的。”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窗缝飘进来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没有甜味。
只有冷。
晚上八点,白棠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雪已经停了,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整个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他没有去便利店,径直回了家。太累了,累到连饥饿都感觉不到。
洗漱,换睡衣,倒在床上。房间里很冷,但他不想开空调,只是把自己裹进被子,蜷缩成一团。
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光斑在跳舞。头痛还在持续,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白棠在枕头上蹭了蹭,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然后他小声说,像念咒语:
“晚安。”
“今晚……”
他想说“今晚要梦见你”,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说:“今晚让我睡个好觉吧。”
寂静。只有冰箱启动的嗡嗡声。
白棠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就在他快要睡着时,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幻听,不是错觉,这次清晰得就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
“棠棠,我在这儿。”
“别怕。”
白棠没有睁眼。他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些,在黑暗中,轻轻地、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