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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夜好眠 白棠醒来前 ...

  •   白棠醒来前三十秒,就知道这又是一个梦。
      因为现实里不会有这样温暖的怀抱——手臂环过腰际的力度恰到好处,掌心贴在他后腰微微发凉的那处旧伤疤上,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像冬日里裹着毛毯喝下的第一口热可可。
      因为现实里不会有这样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拂过他耳后的碎发,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频率。
      最重要的是,现实里不会有人这样抱着他。
      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梦境就碎了。
      只是更深地往那个怀抱里蜷了蜷,鼻尖蹭到棉质睡衣的纹理,闻到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絮味道。
      “棠棠。”
      那个声音响起来,和过去一百多个夜晚一样,低沉温柔,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白棠的心脏像被那两个字轻轻捏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嗯。”他应声,声音闷在对方胸口。
      “今天要早起了。”抱着他的人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后脑的头发。
      动作太自然,自然到白棠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
      “再五分钟。”白棠小声讨价还价,像真正被宠爱着的人那样任性。
      一声低笑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传到他脸颊:“上次说五分钟,结果睡过头的是谁?”
      “是你没叫我。”
      “我叫了三次。”那声音里满是纵容,“你把我手抓住塞进被子里,说‘手凉,暖暖’。”
      白棠终于忍不住笑了,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弯起来。
      他知道这是梦——他自己编织的、精心维护的、绝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的梦。
      梦里的这个人,他看不清脸,但知道一定很好看。
      梦里的这个人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怕冷,喜欢甜食,左耳比右耳更敏感,被摸到腰会轻轻发抖。
      梦里的这个人爱他。
      “今天会很忙吗?”那人问,手指从他发间滑到耳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浅褐色的泪痣。
      白棠在梦里诚实回答:“嗯。季度报表最后期限,王组长说做不完全组加班。”说完他就后悔了,不该把现实里的糟心事带进梦里。
      果然,那声音沉了沉:“他又把别人的工作推给你了?”
      “也没有……”白棠习惯性想辩解,却被轻轻捏了捏耳垂。
      “棠棠,不要老说‘也没有’‘没关系’。”梦里的爱人叹息,“你总这样,我会心疼。”
      就这么一句话,白棠鼻子突然一酸。他连忙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含糊道:“知道了。”
      “要是太累,就请假回家。我给你煮粥,你最近胃又不好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按着上腹。”手指轻轻覆上他胃部的位置,温热隔着睡衣传递,“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白棠不说话了。
      他贪恋这一刻的关心,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是自己大脑制造的海市蜃楼。
      可这海市蜃楼有温度,有触感,有让他想落泪的温柔。
      床头柜上,现实中的闹钟还有三分钟就要响了。
      梦里的人似乎也感知到了时间流逝,把他又搂紧了些,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今晚早点睡,我等你。”
      “你会一直在吗?”白棠问出每天早晨都要问的问题。
      “只要你想见我,我就在。”回答也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然后,那个怀抱开始变淡,温度开始消散。白棠急了,想抓住什么,手指却穿过一片虚空。
      “等等——”
      闹钟响了。
      尖锐的电子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温暖的混沌。
      白棠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出租屋灰白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雨水渍痕,形状像倒挂的海棠花。
      他躺在床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怀里空荡荡的,只有皱成一团的薄被。房间里很冷,老旧的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但制暖效果聊胜于无。
      胃部传来真实的、细微的抽痛。
      他确实没吃晚饭,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时便利店都关门了。
      伸手按掉闹钟,屏幕亮起:早晨6:45。
      窗外天色还是暗沉的铅灰色,冬天的晨光总是来得吝啬。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感受着梦境余温从四肢百骸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冰冷粗糙的沙滩。
      然后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张足够惹眼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秀得有些女气,眼尾那颗泪痣在晨间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眼泪。
      白棠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还算自然的微笑。
      “早上好。”他对镜子说。
      镜子不会回答。
      上午九点十七分,白棠的咖啡被打翻了。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
      他正低头核对报表数据,同组的李莉端着刚冲好的速溶咖啡经过他工位,不知怎么手一滑,整杯深褐色的液体精准地泼在了他摊开的文件夹上。
      纸张瞬间被浸透,墨迹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污渍。
      “哎呀!”李莉叫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歉意,“白棠你没事吧?你怎么把文件放这么靠边呀?”
      周围的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棠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李莉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是我没注意。”
      “就是嘛。”李莉把空杯子随手放在他桌上,“这些要重做吧?今天下班前王组长就要哦。”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白棠坐在原地,看着咖啡液顺着桌沿一滴一滴落在他裤子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他抽出纸巾开始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浸透的报表肯定是不能用了,得重新打印、重新核对、重新计算。
      这意味着中午不能休息了,也许晚饭又要推迟。
      “白棠。”隔壁工位的陈姐悄悄递过来一包湿巾,压低声音,“她故意的。昨天王组长表扬你报表做得快,她就不高兴了。”
      白棠接过湿巾,轻声说:“谢谢陈姐。”
      “你呀,别老是忍气吞声的。”陈姐摇摇头,终究没再多说,转回去工作了。
      白棠继续擦桌子。擦得很干净,连键盘缝隙都仔细清理了。然后他起身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待了五分钟,对着马桶深呼吸,把眼眶里那点温热的东西逼回去。
      镜子前,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冰凉刺骨。他看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脸,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要是太累,就请假回家。我给你煮粥。
      假的。
      都是假的。
      他对着镜子,再次练习那个微笑。
      下午三点,头痛开始隐隐发作。
      起初只是右太阳穴处细微的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轻轻敲打。白棠揉了揉额角,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季度报表还差三分之一,而距离下班只剩两小时。
      “白棠,把这些数据录入系统。”王组长走过来,将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最上面一份边缘还沾着咖啡渍——是上午那些被毁掉的报表中的一份,“下班前弄完。”
      “可是王组长,季度报表——”
      “报表是你自己的事,这是小组的工作。”王组长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后退到头顶中央,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微微抬起下巴,“年轻人,多承担点,对你有好处。”
      白棠看着那沓至少需要两小时才能录入完的文件,胃部的抽痛和太阳穴的敲打感开始形成令人不安的和弦。
      他张开嘴,想说“我可能做不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的,组长。”
      王组长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力度不小。
      白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组长走后,陈姐又探过头来,眼神里满是同情:“你今晚又要加班了。”
      “嗯。”白棠轻声应道,已经点开了数据录入系统。
      “要不我帮你录一部分?我这边活儿快收尾了。”
      “不用了陈姐,谢谢你。”白棠摇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他不想欠人情。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人情是最难还的债,而你还不起的时候,就会失去立足之地。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头痛逐渐从敲打变成钝痛,像有只手在颅内缓慢而持续地按压。白棠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吞了片常备的止痛药。回到工位时,李莉正和另一个女同事低声说笑,见他进来,笑声戛然而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棠垂下视线,坐回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办公室里陆续亮起灯,白炽灯光冷冰冰地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白棠盯着屏幕,数字开始轻微晃动,像水波中的倒影。他眨了眨眼,晃动的感觉消失了。
      六点半,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陈姐走前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再次婉拒。
      七点,他终于录完最后一条数据,保存,发送。
      季度报表还剩四分之一。
      胃痛和头痛已经交织成一片混沌的钝感。
      白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黑暗中有光斑在跳动,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怀抱的温度,想起那个声音说“今晚早点睡,我等你”。
      就剩下一点了。做完就可以回家,可以睡觉,可以——
      可以见他。
      这个念头像一针微量的肾上腺素,让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放回键盘上。
      九点十一分,报表终于做完。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工位这一盏灯还亮着,在偌大的空间里圈出一小片孤岛。白棠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背上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包。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电梯下行时,他在锃亮的金属门上看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一株长期不见光的植物。
      走出写字楼,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白棠拉紧外套,抬头看了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浑浊的暗红色笼罩在头顶。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想了想,又加了一小盒牛奶。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找零时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有些许好奇——大概是在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回家路上,白棠慢慢吃着已经冷掉的饭团。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他看见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头,男孩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两人都在笑。
      白棠匆匆移开视线。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他机械性地洗澡、刷牙、换上干净的睡衣。胃还在痛,但他没力气再烧水喝药了。只是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裹紧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噪音和老旧冰箱偶尔的启动声。白棠侧躺着,盯着墙壁上那片水渍形成的“海棠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小声地、像祈祷一样地说:
      “晚安。”
      “今晚要梦见你。”
      黑暗中,无人回应。但白棠很快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困意开始漫上来。像温水逐渐淹没身体,像有人轻轻蒙住他的眼睛。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他似乎真的听见了一个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笑意:
      “棠棠,我在这儿。”
      他弯起嘴角,坠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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