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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茧蝴蝶 一只勇敢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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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没料到靴子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印子，愣是被娘瞅见了。清早醒来，原先还以为是外头小孩打闹的声响吵醒俺们，其实是娘过来把俺们拉起来的。
昨晚俺做了个噩梦，梦里招娣被毒蛇缠得死死的，俺拼着劲想去救她，差点自己也陷进去，吓得浑身冒冷汗。正寻思着该咋脱身，耳边就传来娘问话的声音。
俺坐起身，脑袋还昏沉沉的。转头看看四周，又瞧瞧招娣，她扶着床慢慢坐起来，看样子昨晚也没睡踏实，估摸着也是被噩梦缠着没法安稳。她眼神愣愣的，心思好像飘得老远，一个劲琢磨着心事，俺也猜不透她在想啥。
被娘这么一问，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俺和招娣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这事瞒不住了。没办法，俺先开口认了错。
“是俺不对，俺带着妹妹去破坏乜家爱的麦子了。”
招娣这才回过神，急忙摆着手跟娘解释，全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说是自己性子不好，才连累俺跟着犯错。
“恁们为啥祸害粮食！”娘佯装着脸色轻轻瞪了招娣一眼。
“那人算不上我爹，那些地和粮食，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招娣说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唠家常一样，平缓得像溪水顺着石头缝慢慢流。
娘没像俺预想的那样严厉责骂，反倒坐到俺俩旁边，轻轻摇着头，眼里满是无奈。她伸手把俺和招娣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着。俺心里清楚，娘早就打心底接纳招娣了，已然把她当成自家半个闺女看待。
“娘啊，反倒羡慕恁们，有做事的胆量。”
娘眼皮耷拉着，藏不住满心难过。她这人向来要强能干，平日里手脚也勤快。早前看着招娣当着全村人的面，被亲生父亲打骂，娘心里揪得难受，却也只能忍着不敢插手。那时候她也被村里乱七八糟的闲话影响，不敢贸然出头。
后来爹要奔赴战场，娘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好多话堵在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这就是普通的打仗，爹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这次他没能回来。
那时候俺年纪小，只纳闷爹为啥迟迟不归，心里还想着等他回来，就能让他看看，俺已经能护住娘、护住妹妹，也算能当个小男子汉了。
屋外的光景，压根比不上屋里暖和安稳。外头街坊邻居吵吵嚷嚷，还有小孩子惊慌的叫声。一阵沉重的脚步踩着积雪，呼哧呼哧朝着俺家门口走来，声响越来越近。
来人站定在门口，正是招娣的爹。
“好哇，怪不得麦子都被雪压瓷实了，到处找不到人影，原来你躲在这儿！”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红了，青筋也鼓了起来。俺留意到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娃娃。
招娣吓得赶紧躲到娘身后，俺立刻张开胳膊挡在前面护着她。可瞧见那个布娃娃时，招娣身子顿了顿，脸上立马露出担忧的神色。
“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娘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仰起头，语气不带半点退让：“诶诶诶？弄啥嘞？突然闯进俺家不讲，抡起胳膊就要揍人？恁要上天呐！”
俺躲在后边忍不住偷偷乐，要说嘴皮子厉害，村里还真没人能比得上俺娘。
男人停下脚步，拳头依旧攥得死死的，手里的布娃娃被捏得变了形。
“这事儿用不着你管！”他大手一挥，想把俺娘推开，“这事儿轮不到外人插手！再说了，你把我闺女儿留在你家，我是不是还能说你拐孩子啊！”
娘往后退了几步，开口反驳：“哟哟哟这时候知道这是恁家闺女儿了？早不知道干嘛去了，来了个拉屎现挖茅坑的！恁说她是恁女儿，那现在她咋不跟恁走啊！”
她爹气得脖颈都涨粗了，脸憋得通红。不少村民围在院外，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你瞅瞅这郜媳妇这个厉害劲儿，偷了别人家孩子自己还有理了……”“可不嘛……”
“诶.……这话哪能这么说，这乜家男人贪吃贪睡不干活……”“也是，确实像个活废物……”
“你别护着这孩子，村里人都清楚，她生来就克人。我没把她送走就已经算是仁义了！”他还不停怂恿边上的村民一起指责。
“俺呸！什么克人不克人，这么好的一闺女儿叫恁这亲爹说的这么不堪，恁当恁是个啥好玩意儿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啥穷酸样，天天跟活不起了似的还得靠亲闺女儿养活自己，恁个汉子没出息没本事不说，还不是人！俺看恁啊，也没想把招娣当亲闺女儿看！
瞧恁和她亲娘取的这嘞名字！这叫名字吗？还好意思说自己亲闺女儿嘞！没脸没皮……”
娘紧紧将俺和招娣护在身前，像是要隔开外头所有异样的目光。
俺看他脸涨红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他猛地挥起攥着娃娃的拳头，朝着娘砸过去。
眼看躲闪不开，千钧一发之际，俺正要冲上去阻拦，招娣一下子从后边窜出来，像个灵活的小鼠一般使劲撞向男人，让他身子一晃，这一拳终究落了空。
她爹见招娣主动跑出来，脸上露出得逞的神情，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拉扯。
“终于抓住你了，在别人家待着倒是舒坦，小小年纪心思就不正！”
招娣狠狠咬住他的手背，男人吃痛松开手，布娃娃随之掉落在雪地中。
招娣连忙想去捡，却被男人抢先一步夺走。娘打算上前争辩，却叫突然冒出来的阮凝之拦住去路。俺想着上前帮忙，又被娘伸手拉住。
正是这迫在眉睫，火烧眉毛的时刻，围观众人全都冷眼旁观。想来平日里那些关于招娣的流言，早就把大伙的心思带偏了，没人愿意上前劝和。
男人一手抓着布娃娃，一手揪住招娣的头发使劲拉扯摇晃。
“这个娃娃长得倒挺像你？老实交代！这东西哪来的！”
头皮传来钻心的疼，招娣强忍着不肯哭喊，眼眶里却瞬间蓄满泪水。
“我哥哥……给我的……你……不配拿！”
她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围观村民纷纷倒吸凉气。在他们眼里，这不是姑娘奋力反抗的模样，反倒被当成了不祥之物作祟。
娘再也看不下去，抬手一巴掌扇倒阻拦的阮凝之，对方嘴角渗出血迹，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阮凝之跌坐在积雪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俺没心思理会旁人，径直朝着招娣那边跑去。
娘用力一把推开男人，对方踉跄着后退几步，怀里有些泛黄发旧的书本和布娃娃全都掉落在地。俺眼疾手快捡起娃娃，赶紧塞到招娣怀里护住。
“满口道理都白学了，只会靠着拳头撒气。恁既然这般不待见孩子，那俺收下了！俺定会把招娣好好照料长大！
俺告诉恁恁个乜狗！恁要是不要这个孩子！俺要，俺要给她养得白白嫩嫩的！养得漂漂亮亮的！”娘一边高声说着，一边伸手把招娣揽进怀中。俺站在娘身旁，紧紧握住招娣的手。
“恁！还有恁！”娘指了指他的鼻子又指了指阮凝之，“两个祸害！恁们俩，就等着看着俺闺女儿越长越好，到头来恁们才发现，身边其实空无一人！”
“都给俺滚出去！”
这一回娘鼓起了十足的勇气护住家人，可外头村民的非议也接踵而至。从前大家议论的都是招娣一家，如今闲话全都落到了俺家头上。
村里人私下都说，爹战死之后，娘心里受了刺激，变得性情古怪。
每每听到这些闲话，招娣都会忍不住上前争辩，娘每次都会把她拉回来，叮嘱她没必要和旁人置气，这气呀是怎么也置不完的。
来年三月天，冰雪彻底化干净，慢慢就有蝴蝶飞出来了。
村里的小孩子也不再成天跑去捅鸟窝，反倒扎堆在田埂草丛里追着蝴蝶捉玩。俺看着这些生灵，从青虫慢慢吐丝结茧、孕育、破茧，等到时机一到最后舒展翅膀变成翩翩飞舞的蝴蝶。望着这些纷飞的小翅膀，忍不住感慨。
一天娘把俺和招娣拉到她面前，她蹲下身，注视着俺们。
“娘想说一句对不起，一直没能做到勇敢，导致俺失去了很多……”
“不。”
招娣一把抱住娘的脖颈，紧紧依偎着。娘愣了片刻，也伸手将俺一同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俺俩的后背。
一只蝴蝶落在娘的肩上，忽闪着翅膀。
“娘如今，也变得像蝴蝶一样勇敢。”
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