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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康年是 ...

  •   康年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感觉到肩膀上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温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刘世华的头还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呼吸悠长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门牙,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一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
      康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她们就那样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握着彼此的手,说着一些有的没的。刘世华说她小时候学过三年钢琴但什么都没学会,康年说她会弹一点但只记得一首曲子。刘世华说那你弹给我听,康年说钢琴在哪儿,刘世华说你可以用嘴唱。康年没唱,但她在心里哼了一遍,那首曲子的旋律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人捞了起来,上面的纹路还清晰可见。
      后来大概是凌晨了,刘世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句子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了呼吸声。康年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移动,就把她那样搂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她的呼吸拂在自己颈窝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被人靠着,明明是被压得肩膀发麻,但康年觉得自己轻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的空间全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现在天亮了。康年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了,但阳光的亮度告诉她不会太早。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肩,想把刘世华的头慢慢移到沙发靠垫上,然后起身去做早饭。但她刚一動,刘世华就皱了一下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手在康年腰上收紧了一些。
      不是那种醒来的收紧,是那种睡梦中的本能反应,像是怕什么东西跑了。
      康年不敢动了。她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刘世华的睡脸。晨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康年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这张脸,那她愿意每天都早起半个小时煮粥。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康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想“以后”了?以前她从来不想以后,以后太远了,远到她连明天的事都不敢想。但此刻她靠在这张老旧的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还在做梦的女孩,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她竟然开始想以后了。
      以后的早晨,以后的厨房,以后的粥和煎蛋,以后的下雨天,以后的阳台和月光,以后的一切。
      刘世华终于醒了。她先是皱了一下鼻子,然后慢慢睁开眼,眼睛里还蒙着一层雾气,视线在康年的下巴上聚焦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上移,对上康年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刘世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像是一幅水墨画被人泼了红颜料。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了,额头差点撞上康年的下巴。她坐在沙发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皱得像咸菜,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早。”刘世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片羽毛。
      “早。”康年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右肩的麻木让她的半边身体都像是别人的,她用左手揉了揉右肩,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刘世华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康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和昨天一样的目光,但今天的注视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个已经打开的信封,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还是想再看一遍。
      “你昨晚没睡好吧,”刘世华说,“靠着我肩膀睡了一晚上。”
      康年正在淘米,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是你靠着我。”
      “不可能,”刘世华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我记得很清楚,是我先说你靠着我睡吧,然后你就靠过来了。”
      康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刘世华的眼神清澈而认真,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撒谎。康年张了张嘴,想说“你记错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重要了,不管是她靠着刘世华还是刘世华靠着她,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们在沙发上相依着睡了一整夜,醒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彼此的脸。
      她转回头,继续淘米,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刘世华看到了那个弧度,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胛骨之间,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但今天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康年的身体里。
      “康年。”
      “嗯。”
      “今天几号了?”
      康年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十月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刘世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声音里带着一种仪式感,“我记住今天了。”
      康年知道她为什么记住今天,不是因为面试通过了,不是因为试岗的机会,而是因为今天是她醒来的第一个画面里出现了康年的脸的日子。她没有说破,但她的心跳出卖了她,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有力,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还说不出口的话。
      粥煮上了,康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拿了三个。林檀溪昨晚走得早,她不确定林檀溪现在在不在家,但如果她起来了,可以叫她上来吃早饭。她把这个想法跟刘世华说了,刘世华点了点头,然后下楼去敲林檀溪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刘世华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站在一楼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门开了。
      林檀溪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比昨天更乱,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整夜没睡。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通宵之后的那种红,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沉而稳定,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纹丝不动的一棵树。
      “檀溪姐,你昨晚没睡?”刘世华问。
      林檀溪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看了一眼刘世华,又看了看楼梯的方向,问了一句:“康年在做饭?”
      “嗯,在煮粥,叫你来吃。”
      林檀溪犹豫了一下,退回去拿了一件薄外套穿上,然后跟着刘世华上了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刘世华正好回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刘世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像是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康年已经把粥盛好了,三个碗,每一个碗里都卧着一个水煮蛋。今天粥里放了红薯,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煮得软烂,红薯的甜味渗进了米汤里,整锅粥都是淡淡的金黄色。
      林檀溪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很久没吃过的菜。她喝完之后把碗放下,看着康年,说了两个字。
      “谢谢。”
      康年正在剥蛋壳,听到这两个字抬起头来。林檀溪的目光太深了,深到康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井边往下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晃动着。
      “不用谢,”康年说,“粥就是顺便做的。”
      林檀溪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粥。她喝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口一口地喝,而是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舀得很满,但送到嘴边的时候又会吹很久,像是不想让粥烫到自己,又像是在拖延每一个喝粥的时刻。
      刘世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觉得林檀溪喝粥的样子不像是在吃早饭,更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像是在收集某种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三个人吃完早饭,康年去洗碗,刘世华坐在沙发上翻看下周试岗要准备的材料,林檀溪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像是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
      “檀溪姐,”刘世华从材料上抬起头来,“你以前是教什么的?”
      “英语。”
      “那你英语很好?”
      林檀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远处某棵银杏树上最后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
      刘世华以为她没听到,又问了一遍:“你英语很好吧?”
      “还可以,”林檀溪终于转过头来,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怎么,你想学?”
      “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檀溪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着,从鼻梁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脸。刘世华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林檀溪长得很像一个人,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像谁。
      康年洗完了碗,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手。她走到客厅,看到林檀溪站在窗边,刘世华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像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地方,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檀溪姐,你今天有事吗?”康年问。
      林檀溪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那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康年说,“秋天的叶子快落完了,再不看就没了。”
      刘世华抬起头看了康年一眼,康年今天怎么突然想出去走了?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提出出门的人,以前每次都是刘世华拉她出去,她才出去。但今天她提出来了,而且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情。
      林檀溪看着康年的眼睛,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一些,长到刘世华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然后林檀溪点了点头。
      “好。”
      三个人换了衣服出门。康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刘世华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夹克,林檀溪还是那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她一半的脸。
      她们去了离小区不远的一个公园。这个公园不大,但种了很多银杏树,这个季节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满树的叶子都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雪。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声音清脆而干燥,像是踩在饼干屑上。
      刘世华走在前面,故意用脚把落叶踢起来,金色的叶子在空中飞了一会儿,又落下来,有一些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摘,就那么带着一身叶子往前走。康年走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拍几张照片,拍叶子,拍湖面,拍远处遛狗的老人。林檀溪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像是故意跟前面两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刘世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檀溪在看康年。那种目光不是普通的注视,是那种很专注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仔细查看一件出土的文物,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檀溪姐,快点,”刘世华喊了一声,“那边有卖烤红薯的,我请你们吃。”
      林檀溪加快了脚步,走到康年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刘世华跑到了前面,和卖烤红薯的大叔讨价还价,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快乐。
      康年和林檀溪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银杏叶在她们周围不断地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雨,金色的雨。
      “康年。”林檀溪先开口了。
      “嗯。”
      “你有一个姐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康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步伐慢了一些,慢到几乎要停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的?”康年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檀溪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波动,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湖水,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猜的,”林檀溪说,“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康年没有问她什么味道,因为她知道林檀溪在说什么。失去过至亲的人身上会带着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烧过的土地,你以为它已经死了,但来年春天还是会长出草来,只是那些草的颜色会比别处的深一些,因为它们扎根的地方曾经被火烧过。
      “她已经不在了。”康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是几号,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林檀溪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慢到和康年完全同步,两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一起,走路的频率一模一样。
      刘世华抱着三个烤红薯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鼻子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她把红薯分给康年和林檀溪,自己留着最大的那个,剥开皮,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好甜,”刘世华含混地说,“你们快吃。”
      康年接过红薯,没有吃,只是捧着,红薯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她的掌心,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姐姐也是这样,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她,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是她关于姐姐的最后一个清晰的记忆。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手把画面抹花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母亲哭到失声的样子,父亲的沉默,还有她自己,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去哪里。
      “康年,”刘世华凑过来,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肩,“你怎么不吃?是不是烫?我帮你吹吹。”
      刘世华真的把红薯从康年手里拿过去,对着剥开的地方吹了几口气,又递回来。“好了,不烫了。”
      康年看着刘世华认真的样子,看着红薯上被她吹得微微晃动的热气,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着,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她把那口红薯咽下去,咽下去的除了红薯还有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那东西又酸又苦,和红薯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林檀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红薯,没有吃,静静地看着她们。风把她风衣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黑色毛衣的下摆,银杏叶从她身边飘落,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
      她的眼睛是红的,比今天早上更红,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忍不住了的那种红。但她也忍住了,和康年一样,她也从来不在人前哭。
      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吃着烤红薯,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一家三口走过,小孩蹲在地上捡叶子,妈妈在旁边拍照,爸爸在打电话。远处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刘世华吃完了红薯,把纸袋扔进垃圾桶,跑回来站在康年面前,伸手帮她把落在头发上的一片银杏叶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叶子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康年,你说叶子落了之后会去哪里?”
      “变成泥。”
      “真不浪漫。”刘世华撇了撇嘴,但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温柔的嗔怪。
      “变成泥之后,明年会长出新的叶子,”康年说,“这样够浪漫了吗?”
      刘世华想了想,点了点头。“够。”
      林檀溪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两个女孩在银杏树下说话的样子,看着康年嘴角那个不大但真实的弧度,看着刘世华眼睛里亮闪闪的光,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零再从零变成半步,来来回回的,像是两颗被同一根线牵着的珠子,怎么都分不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康年和刘世华。
      “看这里。”林檀溪说。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康年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刘世华的笑容正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林檀溪按下了快门,这个瞬间被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上,两个年轻的女孩,金黄色的银杏叶,深秋的阳光,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故事。
      林檀溪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手指在康年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刘世华的脸上,又停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给她们看那张照片。
      “走吧,起风了。”林檀溪说完,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回走。
      康年和刘世华跟在后面,刘世华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康年的手。这一次康年没有犹豫,手指立刻扣进了刘世华的指缝里,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自然而流畅。
      银杏叶还在落。风把地上的叶子吹起来,在她们脚边打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康年踩着那些叶子往前走,手里握着刘世华的温度,心里想着林檀溪刚才问她的那句话。
      你有一个姐姐。
      她不在了。
      康年没有问林檀溪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去验证,不敢去面对。她只是把刘世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刘世华轻呼了一声“疼”,她才赶紧松开一些,但刘世华反手握住了她,握得比她刚才还要紧,像是在说,疼也没关系,你握吧。
      远处的林檀溪走在前面,风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又直又瘦,像是一根被风不断吹拂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足够后面两个人跟上来,又不会显得是刻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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