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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康年回 ...

  •   康年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单元门口,看到三楼那间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迈上了楼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刘世华站在门口,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像是跑了很多路。她看到康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你去哪了?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都没回。”
      康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从“我到小区了”到“你去哪了”到“你是不是出事了”,每一条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几条几乎是连着发的。她心里一软,伸手把刘世华拉过来,抱了一下。
      “去了一个地方,手机没电了。”康年撒了个谎。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午的事,那家书店,那本书,林檀溪说的那些话,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她还没想好怎么装进语言里。
      刘世华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下次要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康年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她抱着刘世华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着她们,只有屋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们脚边画出一个明亮的扇形。
      松开之后,刘世华拉着康年进了屋,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跑到厨房端出一盘菜。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盘子边上溅了几滴汤汁,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但康年看着那盘菜,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所有菜里面最好看的一盘。
      “我做的,”刘世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你尝尝。”
      康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确实老了,嚼起来有点硬,西红柿的酸味和蛋的香味混在一起,调味刚好,不咸不淡。她嚼了很久,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她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不是西红柿的味道,不是鸡蛋的味道,是有人特意为她做了一顿饭的味道。
      “好吃。”康年说。
      刘世华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翘到眼睛都弯了。她在康年旁边坐下来,看着康年一口一口地把那盘西红柿炒蛋吃完,然后把空盘子端走洗了。康年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自动回放了下午在书店里的画面,那些没有名字的深色书脊,那本薄薄的《荆棘王座》,扉页上那段关于荆棘王座的话。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荆棘王座,坐上去的人,不需要比别人更强,只需要比别人更能承受疼痛。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康静,大她五岁,她死的那年才二十三岁,和康年现在一样的年纪。康年对姐姐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过去了十二年,但她记得姐姐的手,很长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姐姐的字写得很好看,比康年的字好看一百倍,她写作业的时候康年就趴在旁边看,看她一笔一划地写,觉得那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后来那些字再也没有人写了。
      康静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出的事,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一个酒驾的司机,一切结束在几秒钟之内。康年那时候十一岁,正在家里写作业,接到电话的是妈妈,她只听到妈妈尖叫了一声,然后电话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那个画面她记得很清楚,地上摔成两半的手机,妈妈惨白的脸,还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康年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雨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听到哭声,妈妈在哭,外婆在哭,那些她不认识的亲戚也在哭。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小树,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她没有哭,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也哭了,就真的没有人能撑住了。
      后来她才明白,十一岁的她根本撑不住任何东西。她只是假装撑住了,假装了十二年,假装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康年。”刘世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康年睁开眼睛,刘世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了碗,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康年觉得自己的谎话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你在想什么?”刘世华问。
      “想我姐。”
      刘世华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问更多。她只是把脸贴在康年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像一个在等故事的小孩。康年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格外安静地贴在头皮上,大概是被水汽压住了。
      “我姐叫康静,”康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她走了十二年了。”
      刘世华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康年的膝盖上移到了康年的手上,十指交握,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的力度不同,这一次是那种“我会在这里听你说完”的力度,不是索取,是给予。
      “她走的那天,”康年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咬住了下唇,把那个颤音压了回去,“我在写作业,语文作业,抄写生词。我记得很清楚,抄到第八个词的时候电话响了,我妈接的,然后她就叫了一声,那种叫声我这辈子只听过那一次,不是疼,是怕,是那种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恐惧。”
      刘世华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我经常想,如果我那天写快一点,早点写完作业,早几分钟接到那个电话,会不会不一样。我知道不会,但我还是会想。每一年都想,每一个她的忌日都想,每一个看到和她差不多大的人的时候都想。”
      康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开,时钟的滴答声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十二年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倒,像在清理一个堆满了旧物的仓库,每搬出一件都扬起了厚厚的灰尘,呛得她想咳嗽,但她没有停。
      “我妈后来变了,变了很多。她以前不是那样的,她以前爱笑,喜欢唱歌,做饭的时候会哼曲子。但姐姐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笑了。她开始担心我,担心我出门会被车撞,担心我交朋友会遇到坏人,担心我考不上大学,担心我找不到工作。她的担心太多了,多到她整个人都被担心淹没了,我看不到原来的她,只看到一个被焦虑包裹起来的影子。”
      “所以你一个人跑到北京来?”刘世华的声音从膝盖处传来,闷闷的。
      “嗯。我想离她远一点,不是不爱她,是太爱了,爱到喘不过气。每次她看着我,我都觉得她看的不是我,是姐姐,是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的姐姐。我想让她看到我自己,不是康静的妹妹,是康年。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所以我跑了。”
      刘世华从她膝盖上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康年的脸,康年的脸上没有眼泪,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但刘世华知道那不是死水,那是冻住了的湖面,下面全是暗流。
      “康年,你恨那个司机吗?”
      康年想了想,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恨吗?恨的,恨到十一岁那年她在心里诅咒了那个人一千遍一万遍。但后来她长大了,慢慢知道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不是原谅了,是算了。
      “算了,”康年说,“恨他也不会让姐姐回来。”
      刘世华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康年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和昨晚在沙发上刚好相反,昨晚是康年靠着刘世华,今晚是刘世华靠着康年?不对,昨晚是刘世华靠在康年肩上睡着的?需要核对一下。不,第七章结尾是刘世华靠在康年肩上,第八章开头是康年被刘世华靠着睡了一夜。现在第十章,是刘世华把康年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所以她搂着康年。这没问题。她搂着康年的肩膀,下巴抵在康年的头顶,像搂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被好好保护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吧?”刘世华问。
      康年摇了摇头。她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大学室友不知道,公司的同事不知道,连她妈妈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了十二年,藏到那些东西都生了锈、发了霉、变了质,但她还是不愿意拿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拿出来之后往哪里放。
      现在她知道了。拿出来之后可以放在刘世华的手里,那只手不大,但很稳,像是能接住任何东西。
      “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刘世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轻而坚定,“你跟我说的话,只有我知道。”
      康年闭上眼睛,感受到刘世华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梳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她觉得心里的那层冰开始裂了,不是那种突然碎成千万片的裂,是那种缓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龟裂,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纹,虽然还没有完全碎开,但水已经开始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那天晚上刘世华又留康年在她房间睡了,这一次不是康年陪她,是她陪康年。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侧着身面对面躺着,膝盖碰着膝盖,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刘世华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康年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深的森林里,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路,但她不需要选,因为有一条路已经自己出现在她脚下了。
      “康年。”
      “嗯。”
      “我喜欢你。”
      这是刘世华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什么场合,不是因为什么仪式,只是因为在今晚的这个时刻,在这张逼仄的小床上,在康年终于愿意把心里的冰撬开一条缝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必须说出来,不说就会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浆糊。
      康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在她舌尖上转了很多圈,像是水烧开之前那些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但就是到不了表面。她想说,她真的想说,但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样,那些字到了喉咙口就被卡住了。
      刘世华看懂了她的挣扎,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不用说了,我知道。”
      康年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十二年了,从十一岁到二十三岁,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妈妈哭的时候她不哭,爸爸沉默的时候她不哭,姐姐的葬礼上她不哭,被裁员的时候她不哭,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时候她不哭。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坏掉了,像一台被淘汰的机器,再也生产不出那种叫眼泪的东西。
      但刘世华说“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像是有人在那台坏掉的机器上狠狠敲了一下,机器突然开始运转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但它就是在转。
      她没有哭出来,但眼泪已经蓄在了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瞳孔前面挂了一层水帘。刘世华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了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湿意,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文物,怕用力了会碎。
      “康年,你不用一直撑着,”刘世华说,声音轻得像枕边风,“你可以哭,可以脆弱,可以不那么好。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康年眨了眨眼,那层水帘消失了,眼泪被挤了回去,没有落下来。她还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学会,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在刘世华面前放声大哭,把十二年的眼泪一次流个干净。
      不是今天,但也许快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床头灯一直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康年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刘世华看着她的睡脸,伸出手指,悬空描摹了一下她的眉眼,从眉头到眉尾,从内眼角到外眼角,从鼻梁到鼻尖,从人中到嘴唇。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康年的皮肤,但康年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那种近乎触摸的温度。
      刘世华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了黑暗。她摸到了康年的手,握住了,康年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她把康年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康年是被刘世华的闹钟吵醒的。刘世华今天要去试岗第二天,闹钟定在七点,响了三遍她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掉。康年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煮面,听到闹钟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刘世华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球。
      “迟到了。”康年说。
      刘世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不晚,但她还是飞快地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了五分钟,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从“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变成了“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虽然还有点皱,但至少能见人了。
      康年把面端上来,今天煮的是阳春面,清汤,加了一点猪油和葱花,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刘世华坐下来吃了一口,面滑溜溜的,汤头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起这么早?”刘世华含混地问,嘴里还叼着面条。
      “睡不着。”
      康年没有说睡不着的原因。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姐姐了。梦里的康静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在一条河的对岸,朝康年招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康年听不到,因为河水的声音太大了。她想过河,但河里没有桥,没有船,连可以踩的石头都没有,她站在岸边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康静就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快过来”的笑,是“没关系你不用过来”的笑。
      康年在梦里哭了。不是醒着的时候那种忍着不掉的哭,是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了花,白色的花,和康静裙子一样的白色。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跟刘世华说这个梦,只是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猪油在面里,想用味道来冲淡那个梦里残留的情绪。
      刘世华吃完面,背着包出了门。康年送她到单元门口,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线,一样的人,但今天多了一个动作。刘世华走出去三步之后,忽然转身跑回来,在康年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走了,跑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康年站在单元门口,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下巴一直红到额头。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她转身回去的时候,看到林檀溪正站在一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她。那个窗户是林檀溪房间的窗户,玻璃有些脏,但康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林檀溪的表情,她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康年看到了,因为林檀溪从来不笑。
      康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个笑容,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上了楼。
      回到房间里,康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运转。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了和母亲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她还没有听。她点开那条语音,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熟悉的焦虑和小心翼翼。
      “年儿,吃饭了吗?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你那边冷了吧,多穿点,别感冒了。”
      康年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妈,我想你了。”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跟母亲说“我想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因为每次说出这三个字,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很脆弱,承认了她需要妈妈,承认了那场事故之后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好起来过。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母亲会立刻回一个电话过来,但没有。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母亲没有听到那条语音,然后一条文字消息发了过来,只有一句话。
      “妈妈也想你。”
      康年看着这五个字,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模糊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擦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擦,反反复复的,像在做一件没有意义但又停不下来的事情。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像是堵了很久的水管终于被人拧开了,水流不大,但停不下来。
      楼下,林檀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她动手了。”
      林檀溪站在窗前,看着三楼那间房的窗户,窗帘在微微飘动,像是在被风吹,又像是在被什么人从里面拨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我知道了。”林檀溪说完,挂了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315”的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那把钥匙她随身带了十二年,从来没有用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扔掉它。因为它是一个承诺,一个她对自己许下的、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承诺。
      林檀溪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光落在书桌上那本合上的地图上,她走过去,翻开地图,红笔圈出的那些位置连成的形状,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清晰。
      那不是星座。
      那是一棵树。
      一棵被砍断了主干、但从根部又长出了新枝的树。
      林檀溪的手指从树根的位置慢慢向上移动,经过那些红色的圆圈,最后停在了最顶端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对应着三楼的那间房,对应着两个刚刚开始相信彼此的女孩,对应着一个她等了十二年的时刻。
      她收回手指,合上地图,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穿上外套,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出了门。今天没有下雨,但她习惯带着它。那把伞跟了她很多年了,伞面上有几个小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戳破的,但林檀溪没有换新的,因为她觉得有洞的伞也能遮住大部分雨,剩下的那一点点,淋湿就淋湿了,反正她也习惯了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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