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有今朝》沐知春

2、第 2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南城一中被一夜的暴雪装点得银装素裹。
　　江岁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校园时，脑子里还有些昏沉。昨晚沈今朝把她送回家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少年在风雪中逆光而来的身影，还有他掌心里源源不断的温度。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今早醒来时，连耳根都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岁岁！”
　　刚踏进高二（7）班的教室门，同桌林晓就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听说了吗？昨天晚自习之后，有人看见沈今朝抱着一个女生从教学楼里出来了！那女生好像还是你们班的！”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垂下眼帘，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我不知道。”
　　“哎呀你别装了！”林晓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到她耳边，“现在全校都在传呢，说那个女生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你说沈今朝那种高岭之花，怎么会突然对转学生这么上心啊？”
　　教室里其他同学也在窃窃私语，时不时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江岁的座位。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和酸涩。
　　江岁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桌肚里拿出课本。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今朝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站在门外。晨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眉眼依旧清冷疏离，可当视线落在江岁身上时，那双眸子里却漾开了一丝极浅的暖意。
　　“江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江岁愣愣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震惊的目光中走到了门口。
　　“给你的。”沈今朝将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校医说你昨晚受了寒，今天多喝点姜茶，别着凉了。”
　　江岁接过保温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撞进少年深邃的眼眸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沈今朝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侧过脸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以后值日记得早点走，别让我再跑一趟。”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我天！沈今朝居然亲自给江岁送姜茶！”
　　“还说‘别让他再跑一趟’，这是什么意思啊？他们俩之前就认识吗？”
　　“完了完了，这下全校都知道江岁和沈今朝有关系了……”
　　江岁拎着保温袋回到座位上，林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岁岁……你和沈今朝，到底什么情况啊？”
　　江岁低下头，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姜枣茶香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她小口抿了一口，甜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什么情况呢？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个雪夜开始，她和沈今朝之间，再也不可能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了。
　　课间操的时候，江岁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站着一个穿着精致羽绒服的女生。女生留着齐肩的短发，妆容精致，看向江岁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江岁，这是高三（1）班的苏婉同学。”班主任笑着介绍道，“苏婉同学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这次学校组织英语竞赛培训，她想找个搭档一起练习口语。我看你英语基础也不错，就想着让你们两个组队。”
　　苏婉上下打量了江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岁同学是吧？听说你和沈今朝很熟？正好，我也想向他请教一些竞赛题，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了。”
　　江岁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她听懂了苏婉话里的暗示——对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英语竞赛，而是想借着她的名义接近沈今朝。
　　她抬起头，迎上苏婉审视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和沈今朝不熟。昨晚只是碰巧被他帮了一把，我没有资格帮你引荐任何人。”
　　苏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班主任也有些尴尬地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就熟了。江岁，你就帮帮苏婉同学……”
　　“老师。”江岁打断了她，语气坚定而礼貌，“我的英语口语确实需要提升，但我更想自己找资料练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上课了。”
　　说完，她不等班主任反应，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寒风扑面而来，江岁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的情绪稍稍舒缓了一些。
　　她知道，从她接受沈今朝那杯姜茶的那一刻起，有些风波就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沈今朝是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转学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身份和家世的差距，还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可是……
　　江岁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牛皮纸日记本，想起昨夜少年在风雪中握着她的手时，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坚定。
　　“江岁，别怕，我来了。”
　　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她的心上。
　　既然他已经主动踏出了那一步，她又有什么理由退缩呢？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要面对无数的流言蜚语和暗中刁难，她也想试着，向着那道光，再靠近一点点。
　　因为岁岁有今朝。
　　她的每一个今天，都希望有他。
　　英语竞赛培训定在了每周三和周五的傍晚，地点是学校图书馆最里面的那间小会议室。
　　江岁推开门的时候，苏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听见动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江岁身上轻飘飘地扫过。
　　“你迟到了三分钟。”苏婉合上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习惯提前到，不喜欢等人。”
　　江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她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被问了几句关于上次月考的事。但她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抱歉，我们开始吧。”
　　苏婉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她原本以为，这个转学生被当众拒绝后至少会有些难堪或退缩，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平静。
　　“今天练对话。”苏婉翻开书，随手点了一段难度颇高的辩论素材，“你先读一遍，注意发音和语调。”
　　那段文字里充斥着大量生僻词汇和复杂的长难句，即便是高三尖子生也需要反复揣摩才能流畅朗读。江岁接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调平稳，虽然有几个词的发音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但整体流畅度出乎意料地好。读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苏婉，等待对方的反馈。
　　苏婉沉默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发音还算可以，但语感太差了。你刚才读的那段，重音和停顿完全不对，听起来像是在背课文，而不是在表达观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水平去参加竞赛，连初赛都过不了。要不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把名额让给真正有能力的人吧。”
　　江岁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苏婉是在故意找茬。那段文字的语速和节奏本就因人而异，根本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更何况，如果她真的这么差，班主任也不会推荐她来参加培训。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再练习的。”
　　苏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轻易地接受批评，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行吧，既然你这么有毅力，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下周这个时候，你准备一段即兴演讲，主题是‘The Power of Silence’。我会请沈今朝来听，让他给你做个评价。”
　　听到“沈今朝”三个字，江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婉的眼睛：“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这次竞赛的评委之一啊。”苏婉理所当然地说道，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你不是和他很熟吗？让他帮你看看演讲稿，不是正好？”
　　江岁明白了。
　　苏婉根本不是想让她参加竞赛，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把沈今朝牵扯进来。如果她拒绝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和沈今朝“不熟”，之前的流言不攻自破；如果她答应了，那就等于默认了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而苏婉则可以以“请教”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接近他。
　　无论怎么选，都是陷阱。
　　江岁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好。”
　　苏婉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胜利者的微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见。”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江岁裹紧了外套，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地面上。
　　她知道苏婉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个女生眼底的敌意太明显了，像是淬了毒的针，随时准备扎过来。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被这些恶意的揣测和刁难所击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江岁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沈。
　　“还在图书馆？”
　　短短四个字，却让江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下了回复：“刚出来，准备回宿舍。”
　　对面几乎是秒回：“我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等你。外面冷，别走太快。”
　　江岁抬起头，望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是一盏为她而亮的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寒风依旧凛冽，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苏婉以为她在设局，却不知道，这场局里真正的执棋者，从来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