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有今朝》沐知春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空气里裹挟着燥热与蝉鸣。
　　江岁站在南城一中的大礼堂后排，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微皱的节目单。作为高二才转学过来的插班生，这种全校规模的开学典礼对她来说，既是一场融入新环境的仪式，更像是一场公开处刑般的审视。周围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陌生面孔，她像个误入繁华的异类，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下面，有请高三（1）班沈今朝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刚落，原本有些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了几分，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江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望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少年从侧幕走出。
　　他穿着最简单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如松，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清瘦冷白的手腕。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清冷。他走到麦克风前，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垂眸扫视了一眼台下的稿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住纸张的边缘。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少年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并不像一般男生那样低沉粗砺，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清冽、干净，像是夏日深山里掬起的一捧冰泉，又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的脆响，瞬间浇熄了江岁心头因闷热和紧张而升起的燥意。
　　江岁握着节目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在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台上那个清冷矜贵的少年，和他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眼睛。
　　“沈今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过上颚，像是在品尝一颗未曾剥开的薄荷糖，清凉中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典礼结束后，人潮涌动。江岁随着人流被挤出了礼堂，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她有些恍惚地走在林荫道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少年站在光里发言的模样。
　　“听说了吗？沈今朝这次模考又是全市第一，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是啊，听说他家世也好得吓人，就是人太冷了，从来没见他对谁笑过。”
　　“那种天之骄子，跟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路过的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钻进耳朵里，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江岁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是啊，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云端之上的明月，清冷皎洁，万众瞩目；而她只是路边不起眼的野草，安静、普通，连转学的原因都难以启齿。
　　回到教室，江岁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牛皮纸日记本。她拧开钢笔，笔尖悬在泛黄的纸页上许久，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2023年9月1日，晴。
　　我见到了沈今朝。
　　他站在光里，声音很好听。”
　　写完这句话，江岁像是做贼心虚般迅速合上本子，将它塞进书包的最底层，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以为这只是少女时期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像无数个夏日午后的梦，醒来便了无痕迹。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降临。
　　那天因为做值日，江岁离开教室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雪肆虐着，狂风拍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江岁走到一楼大厅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锁在了里面。
　　保安大爷大概是以为人都走光了，锁了大门去了别处巡视。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寒意顺着裤脚和袖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她抱着双臂蹲在楼梯口的角落里，试图汲取一点点残留的温度，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恐惧和寒冷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大厅紧闭的玻璃门外忽然出现了一道晃动的手电筒光束。
　　“有人吗？”
　　一道清冽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江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
　　那道光束扫过大厅，最终定格在她缩成一团的身影上。紧接着，大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呼啸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风雪冲了进来。
　　少年跑得有些急，额前的碎发上沾着未融化的雪花，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几步跨到江岁面前，单膝跪地，将手里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一把裹在她身上。
　　“沈……沈今朝？”江岁冻得嘴唇发紫，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她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揉搓着，试图将热量传递给她。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江岁，别怕。”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像是这寒冬里唯一的炭火。
　　“我来了。”
　　江岁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有些相遇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漫长的时光里，早已为你铺好了重逢的路。
　　……
　　外套上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薄荷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江岁整个人裹挟其中。沈今朝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她四肢百骸里的刺骨寒意。
　　“还能走吗？”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岁试着动了动早已冻僵的双腿，却是一阵钻心的酸麻，刚撑起一半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预想中冰冷的地面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沈今朝没有犹豫，直接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江岁瞬间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鼻尖几乎抵在他温热的颈窝处。少年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布料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震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忘了。
　　“抱歉。”他察觉到她的僵硬，微微放低了声音，“这里太冷了，我带你去医务室。”
　　走出教学楼时，外面的风雪依旧肆虐。沈今朝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路灯昏黄的光晕被漫天飞雪切割成细碎的流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明明灭灭。
　　一路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江岁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听着脚下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漫长得像是一个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到了医务室，值班的校医早就下班了，但好在暖气还开着。沈今朝将她轻轻放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又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毯盖在她腿上。
　　“在这里等我，别乱跑。”他叮嘱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走了回来。“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腹，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
　　江岁双手捧着纸杯，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她小口抿着温水，偷偷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少年。他正垂眸看着她，眉眼间的清冷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
　　“沈今朝……”她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谢谢你。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被锁在教学楼里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路。全校的学生都走光了，保安也离开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沈今朝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上。“晚自习结束后，我回教室拿落下的竞赛资料，看到你的书包还在桌肚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想着你可能在做值日，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吗？
　　江岁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紧。她的教室和高三（1）班隔着整整两栋教学楼，从实验楼走到这边，至少需要穿过大半个校园。更何况，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暴雪。
　　但她看着少年冷淡而平静的侧脸，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嗯，谢谢你特意过来找我。”
　　“不用谢。”沈今朝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江岁，以后做值日不要太晚，不安全。”
　　那天晚上，是沈今朝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回暖，才叫来家里的司机将她送回了家。
　　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江岁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脏依旧跳得很快。她以为这只是自己漫长暗恋中一次偶然的交集，是少年出于善良的本能伸出的援手。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高三（1）班的教室里。
　　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沈今朝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开的并不是什么竞赛资料，而是一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那是他不知何时捡到的，上面写满了少女青涩而隐秘的心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2023年9月1日，晴。我见到了沈今朝。他站在光里，声音很好听。”
　　窗外的暴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痕迹。少年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低沉而冷静：“帮我查一下高二（7）班江岁的值日表。另外，让人盯紧教学楼的监控，今晚七点之后，我要确保她能安全离开学校。”
　　挂断电话后，他合上那本日记本，将其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随后起身推开了教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哪有什么顺路，不过是蓄谋已久的奔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