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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生病。生气 ...

  •   北平的秋天来的很快,冷风呼呼的吹。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又落不下来。顾怀安坐在书桌前,正在看新到的《新青年》。上面有胡适的文章,谈白话文运动,他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在空白处做笔记。他的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着队,一行一行地爬过纸面。

      那阵咳嗽是突然来的。他放下笔,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起初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以为只是秋风燥了,喉咙发痒,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沏的,已经凉透了,涩味很重。他皱着眉咽下去,又咳了第二阵。这次比刚才重得多,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来不及拿手帕,弯下腰,血溅在桌面上——几点暗红色的,落在白纸上,洇开,像冬天的梅花。

      顾怀安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血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帕把嘴角擦了,把桌上的血也擦了。动作很轻,很平静,像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收拾干净就没事了。他把沾血的手帕叠好,塞进袖口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又咳了两声。他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黄绿绿的,像旧衣服上没扯干净的线头。他想起小时候,老宅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槐树,到了秋天也是这样,叶子落一地,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顾怀凛进门的时候,顾怀安已经坐回了书桌前。他把沾血的手帕藏进了抽屉里,把桌上的书摞整齐,把茶杯里的凉茶倒掉了,换了一杯热的。他甚至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苍白,但那是老样子了,他咳了这么多年,脸上从来没见红润过。他整了整衣领,拿起一本书,翻开,假装在读。

      顾怀凛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秋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他每次来都会带橘子。他把包放在桌上,大衣没脱,站在那里看着顾怀安。顾怀安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哥。”顾怀凛叫他,声音不大。顾怀安抬起头,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到后天才有空吗?”

      顾怀凛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落在那本书的页边——那里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藏在书页的折角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他的目光从那片血迹移到顾怀安的脸上,又移到他的袖口。袖口也有一点,淡淡的,已经干涸了。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

      “你咳血了。”不是问句。

      顾怀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哥。”顾怀凛的声音不高,但是冷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顾怀安说话,用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他伸手把顾怀安手里的书抽走了,书页间那片血迹露出来,干了的,褐色的,像一小片锈。

      顾怀安看了那片血迹一眼,又看了看顾怀凛的脸。那张脸绷着,下颌线紧得像要断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火压着,没烧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看着弟弟那副样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顾怀安。”

      他叫他全名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气到不想叫他哥了。顾怀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了想措辞。“只是天干。嗓子不舒服。”他抬起头,笑了笑,“你看,现在不咳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顾怀凛打断他。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钉在顾怀安面前。“你每次都说是嗓子不舒服。你嗓子不舒服三年了,还没舒服?”顾怀安张了张嘴,顾怀凛没让他说话。“药呢?”他问。

      “什么药?”

      “大夫开的药。上次开的。那么多药,你吃了多少?”

      顾怀安没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顾怀凛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火往下按了按。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果然。药包还在,原封不动,白色的药粉结成了硬块,纸包都泛黄了。他把药包拿出来放在桌上,没说话,但那动作比说话更重。

      顾怀安看着那包药,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发现了藏在床底下的糖纸。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你每次来都要带东西,那么远的路,又是橘子又是药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带,我这边什么都有。你在学校那么忙——”

      “我忙不忙是我的事。”顾怀凛的声音硬了。“你不吃药是你的事。你的事,我得管。顾怀安,你咳血了。你告诉我,我看见了,应该当没看见?”他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砸进深潭,闷闷地炸开。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顾怀安,走到窗前站着。他的背绷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垂在腿后,一动不动。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树。

      顾怀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背影。他知道顾怀凛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他不吃药,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而他在乎。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份在乎让他每个周末坐那么远的车过来,让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让他把药包装在口袋里又掏出来,让他看见那一小片血迹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顾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点干涸的血迹。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怀凛。”他叫他,声音很轻。

      顾怀凛没回头。顾怀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站在弟弟背后,很近,近到能闻见他大衣上的味道——秋风、尘土、和一点点肥皂的碱味。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顾怀凛没动。

      “我以后记得吃药。”顾怀安说。

      顾怀凛还是没动。顾怀安叹了口气。“我写个条子贴在桌上,每天吃。你下次来检查。”

      顾怀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忍住了。顾怀安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后颈的皮肤被风吹得有点干,有一小片起皮了。他伸手,把那片起皮轻轻揭掉。顾怀凛缩了一下。

      “怀凛。”顾怀安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别生气了。”

      “没生气。”

      “你每次说没生气的时候,就是还在生气。”

      顾怀凛不说话了。顾怀安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顾怀凛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顾怀凛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背绷得像一块铁板,呼吸也停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哥。”

      “嗯。”

      “你——”

      “你让我抱一会儿。”顾怀安的声音闷在他背上。“你比以前高了。以前我抱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里。”他的手在顾怀凛腰间比了一下,下巴抵着他的肩胛骨。“你长大了,我很久没抱过你了。”顾怀凛站着没动,但他的手抬起来,覆在顾怀安环在他腰间的手上。他的手指很凉,顾怀安的手指也很凉。两只凉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比谁暖。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顾怀安一定能听见。顾怀安确实听见了。隔着两层衣服,隔着皮肉和肋骨,他听见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顾怀凛的背上,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槐树的枝桠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又滑下去了。

      顾怀凛先松开了手,转过身。顾怀安松开他的腰,退后半步,仰着头看他。顾怀凛低着头看着他哥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有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做错事的猫,伸着爪子想碰你又不敢。他的心就软了。他再怎么生气,对着这张脸也气不起来了。他叹了口气。

      “药呢。”

      “在抽屉里。”

      “今天吃了吗?”

      “……还没。”

      “现在吃。”

      顾怀安乖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包结了块的药粉打开,兑了水,皱着眉喝了下去。药粉结块了,化不开,最后两口是干咽的,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顾怀凛站在旁边看着,把桌上的橘子拿过来剥了一个。他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递过去。顾怀安接过去,吃了一瓣,酸的。他眯了眯眼,又吃了一瓣。

      “甜的。”他说。

      “骗人。”

      “真的。”

      顾怀凛看着他哥眯着眼睛咽酸橘子的样子,别过脸,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顾怀安看见了。“你笑了。”顾怀安说。顾怀凛把脸转回来,面无表情。“没有。”顾怀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又拿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很。但他笑着。

      顾怀凛看着他哥笑着的样子,心跳又快了几拍,他移开视线,走到书桌前,把那包药收好,把桌上的血迹擦干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放得很轻,怕弄出声响。顾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弟弟已经比他高了,肩膀比他宽,手比他大,做事的姿态却和小时候一样——闷声不响,什么都往心里装。

      “怀凛。”他叫他。

      “嗯。”

      “你这周还来吗?”

      “来。”

      “你不是说只有后天才有空?”

      顾怀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三没课。中午过来。”

      “那么远——”

      “远什么。电车半个时辰就到了。”

      顾怀安张了张嘴,想说太麻烦了,想说不用每周都来,想说你忙你的,我没事。但他没说。因为他说了,他也不会听。他看着顾怀凛把药包放回抽屉,把橘子收进瓷盘里,把他的书摞整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些本来就是他的事,好像照顾他是他天生的职责。顾怀安心里酸了一下,不是橘子的酸,是另一种。

      那天下午,天气转好了些。云散开了些,太阳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顾怀安说想去学骑自行车。顾怀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和脚上的布鞋。

      “你穿这样怎么骑。”

      “我换衣服。”顾怀安回屋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布学生装,裤腿扎进袜子里,脚上穿了一双黑布鞋。他站在院子中间,抻了抻衣角,看着顾怀凛。“行不行?”顾怀凛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车是顾怀凛从清华骑过来的,德国牌子,黑色的,车把锃亮,车铃一拨叮叮当当的。

      顾怀安扶着车把,腿跨上去,还没坐稳车就歪了,他赶紧用脚撑住。顾怀凛在后面扶着车座。“你坐直,眼看前面,别看脚。”“脚不看怎么知道踩没踩到?”“你踩不到,你腿短。”顾怀安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顾怀凛面无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你腿短。”

      顾怀安伸手拍了顾怀凛一下,拍在他手臂上,力气不大,但响声挺脆。顾怀凛没躲,站在那里让他拍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光,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涌动的、滚烫的暗流。顾怀安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对弟弟的感情不一般。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喜欢。那种喜欢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第一次叫“怀凛”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剥橘子给他的时候。他一直压着,压在心里最深处,不让自己多想。他怕说出来后顾怀凛会疏远他。怕说出来就失去弟弟了。但这一刻,阳光落在顾怀凛的笑脸上,那个笑容那么短,那么轻,像蜻蜓点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他看见了,他的心脏跳得那么重,震得他胸腔发疼。

      顾怀安转回头,扶住车把,脸有点热。他假装是风吹的。

      顾怀凛在后面扶着车座,看着顾怀安的后脑勺,那几缕碎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他想起刚才顾怀安从后面抱住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那是什么。那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很久很久了。久到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顾怀安第一次摸他的头,也许是顾怀安第一次笑着叫他“怀凛”,也许是顾怀安坐在窗前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线从顾怀安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那一瞬间他移开了视线。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他把这种感情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以为它已经死了。它没死。它只是被压得太深,压到骨头里,压到血液里,压到每次看见顾怀安就会自动翻涌上来的程度。他不能说。说出来会吓到他,会让他觉得恶心,会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疯子。

      顾怀安在车上歪歪扭扭地骑,他在后面扶着,两个人沿着院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怀凛。”

      “嗯。”

      “你松手了吗?”

      “没有。”

      “你别骗我。”

      “没骗。”

      顾怀安骑出去十几米,回头一看——顾怀凛站在原处,根本没跟上来。他慌了,车把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顾怀凛跑过来的时候,顾怀安正坐在草丛里,车压在腿上,头发上沾着草叶子。他抬头看着顾怀凛,脸上没有生气,只有无奈。

      “你不是说没松手吗?”

      “我没说我扶着。”

      顾怀安看着他弟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那根草叶子从头发上摘下来。“你什么时候松的?”“你骑出去的时候。”“哪一段?”“第三圈。”顾怀安想了想,第三圈好像是他骑得最顺的那一圈,他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已经会了。“你——”他指了指顾怀凛,说不出话来。顾怀凛蹲下来,把自行车从他腿上搬开,把他从草丛里拉起来。他低头拍掉顾怀安衣服上的草叶子和土,拍得很仔细,连衣领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都捡掉了。

      顾怀安站在那里,任他拍。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顾怀凛的睫毛上有一道光,顾怀安抬头看着他,那道光线正落在顾怀凛的眉骨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他看得出了神。

      “好了。”顾怀凛拍完最后一处土,直起身。他的目光和顾怀安撞在一起。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顾怀安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顾怀凛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药粉的苦味,和一点点橘子皮的清香。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顾怀凛先移开视线。“再骑一圈。”他把自行车扶起来,推到顾怀安面前。顾怀安接过车把,低下头,耳朵红了。他骑上车,这次没有歪,踩得很稳。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刚才那个瞬间从脑子里吹散了。但他知道,那个瞬间已经落在心里了,落在很深的地方。它会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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