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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平 两人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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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那把钥匙还挂在脖子上。
铁质的,齿痕已经磨平了大半,系钥匙的绳子换过很多根——最初的麻绳断了,换棉线;棉线朽了,换丝带;丝带褪色了,换了一根棕色的皮绳。顾怀凛低头摸了摸那根皮绳,钥匙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但铁锈味还在。那味道渗进皮肤里,洗不掉,像是身体自己长出来的。
他坐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平的冬天总是这样。他把钥匙从衣领里取出来,摊在掌心。很小的一把,铜黄色,齿痕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钥匙边缘有些扎手。那是民国十六年的事了。距今多少年,他没有算过。有些事不能算,算了就过不去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副眼镜。金丝圆框的,镜片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斜到右下,像一道干涸的河。镜腿断过,用铁丝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像是缠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他戴上眼镜,度数不对,看出去是花的。但他还是戴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抖着翅膀。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口袋里,和钥匙贴在一起。金属碰着金属,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是顾怀安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他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副眼镜,镜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闭上眼。
民国六年,秋天。
顾怀安第一次到北平,是九月初。火车从济南府开过来,走了整整一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青纱帐变成黄土坡,又从黄土坡变成零零星星的村庄。村庄越来越少,电线杆越来越多。等到火车开进丰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有人说是北平城里的灯。
顾怀凛坐在他对面,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他比顾怀安小三岁,才十七,但个子已经比哥哥高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收得很紧,衬得他的下颌线像刀裁的。他在清华的学籍已经办好了,和哥哥一起到北平,他进清华,哥哥进北大。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响了一声,拖得很长。顾怀凛睁开眼,正好看见顾怀安转过脸来看他。
“到了。”顾怀安说,笑了一下。他的笑是很淡的,嘴角先往上翘一点,然后眼睛才跟着弯起来,那个顺序很慢,像秋天里一片叶子落下来的过程。顾怀凛看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开,拎起行李架上的皮箱。
“嗯。”
他们走出前门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广场上人很多——拉客的洋车夫、卖报的孩童、揽脚力的脚夫,声音嘈杂,各色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顾怀安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那座箭楼。箭楼很高,暗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看了好一会儿,顾怀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箭楼,但看的是他哥的侧脸。
“哥。”
“嗯。”
“走吧。”
顾怀安收回目光,笑了。“走。”
他们叫了两辆洋车,顾怀安在前,顾怀凛在后。车夫跑得很快,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穿过正阳门,顺着前门大街往北。顾怀安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店铺——绸缎庄、钟表行、照相馆、书局,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有些店铺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有些还开着,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
他们的住处在沙滩附近,离北大不远。是一所旧式的四合院,顾家年初托人置下的,不大,但够兄弟俩住。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把门楣上的砖雕照得发亮。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顾怀安站在树下仰头看,枝桠伸得很远,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叶子还没落尽,秋风一吹,沙沙地响。
顾怀凛提着皮箱从后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这树比老宅那棵还粗。”顾怀安说。顾怀凛没接话,拎着箱子进了屋。顾怀安跟在他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屋子已经提前让人收拾过了。东西不多,一张书桌,两张床,一个书架。书架上空荡荡的,还没摆上书。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不知道是谁放的,绿油油的,在这间空屋子里显得格外精神。顾怀安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气钻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又咳了两声——他的肺气弱,每年秋天都要咳一阵子,不算什么大病,只是听着让人揪心。顾怀凛正把皮箱里的衣服往柜子里放,听见咳嗽声,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窗户关了吧。”他说。
“不碍事,透透气。”
“你咳了。”
“秋天的风是干净的,咳两下就好了。”顾怀安笑着把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转过身来,“你衣服够不够?这边冬天冷,要穿厚些。”
“带了大衣。”
“那件灰的?”
“嗯。”
“那件不够厚。过两天去买件新的。”
顾怀凛没应声,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关上柜门。“哥,你先歇着,我去烧水。”
顾怀安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靠在桌边,看着弟弟走出去的背影。藏青色的学生装,肩很宽,腰很窄,走路的步子很大。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开始收拾自己的书。
水烧好了。顾怀凛端着一个铜盆进来,盆沿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把盆放在洗脸架上,试了试水温,又把旁边的小凳子挪了一下,离盆更近些。他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顾怀安看着他做这些事,想说“你不用做这些”,又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从十七岁就这样了,明明是弟弟,做起事来却像哥哥。小时候在家,顾怀安每次犯肺疾,顾怀凛都会把药煎好端到床边,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有一回顾怀安半夜咳醒了,看见顾怀凛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碗。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
“怀凛。”顾怀安叫他。
“嗯。”顾怀凛直起身,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你过来坐。”
顾怀凛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院里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顾怀安伸出手,把顾怀凛垂在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顾怀凛没躲,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瘦了。”顾怀安说。
“没有。”
“家里来信说,你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顾怀凛抬眼看他,那道目光很短,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你不用操心我。”
顾怀安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窗外的风大了些,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慢慢挥动。
第二天一早,顾怀凛就起来了。他烧了水,买了早点,把院子扫了一遍。槐树落了一夜的叶子,扫成一堆,黄黄绿绿的,堆在墙角。他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碎叶都用竹签挑了出来。顾怀安起来的时候,看见院子干干净净的,水已经烧好了,早点摆在桌上,小米粥、烧饼、酱菜,还冒着热气。顾怀凛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早。”顾怀安笑了一下。“早。”
他们吃了早饭,决定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从住处出来,顺着沙滩往南走,路两边净是些小铺子——杂货铺、笔墨庄、小吃摊,沿街还有卖花的、卖糖葫芦的、修补瓷器的、磨剪子菜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顾怀安走得很慢,边走边看,他喜欢看这些东西——小巷里晾着的衣裳,门墩上蹲着的猫,墙角堆着的白菜。他觉得这些东西比书本更真实,更接近这个国家的底色。
顾怀凛走在他旁边,比平时慢了许多。他走路一向很快,但他哥走得慢,他就跟着慢。他把手插在学生装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余光里全是顾怀安的侧脸。
走到东安门大街的时候,前面围了一群人。大多是年轻学生,三三两两的,手里拿着传单,有人站在台阶上正在讲话。声音不大,但很激昂,说到激动处,手臂用力一挥,袖口灌满了风。顾怀安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些传单。有学生走过来,递了一份给他。“先生,看看这个吧。”那学生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黑框眼镜,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顾怀安接过来,低头看——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新青年”。他翻开来,里面是一篇题为《敬告青年》的文章,开头那几句他至今记得:“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
他站在那里,把那篇文章从头读到尾。读完又翻回去重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落进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顾怀凛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他看的是顾怀安手里的那本杂志,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顾怀安的表情。他看见他哥的眉眼一点一点舒展开,像冰冻了一冬的河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光从那里渗进去,整个河面都亮了起来。
“怀凛。”顾怀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道光从他眼睛里溢出来,落在脸上,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嗯。”
“我们明天去一趟北大。”
顾怀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杂志。“好。”他说。没有多问。哥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是因为盲从,是因为他相信他。这种相信不需要理由,就像树相信根,河相信海。
那本《新青年》被顾怀安带回了住处。他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把那篇文章又读了一遍。灯芯拨得很高,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静。顾怀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哥正伏在桌上写字,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纸,姿势端端正正的,像在学堂里练字的小学生。他走过去,把一碗银耳汤放在桌角。“喝了。”
顾怀安抬起头,笑了一下。“怎么熬这个,太麻烦了。”
“不麻烦。”顾怀凛在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走回来,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凉的,拎起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壶热茶回来,放在桌上,又把灯芯拨小了一点,说太亮了伤眼睛。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是顺手做的,不值得一提。但顾怀安知道他不是顺手。他做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认真到有点笨拙。
顾怀安放下笔,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度刚好,银耳炖得很糯,入口即化。他看了顾怀凛一眼。“你尝了吗?”
“没。”
“太甜了。”
“你爱吃甜的。”
顾怀安又喝了一口,放下了。他看着弟弟的背影。顾怀凛站在窗前,背挺得很直。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字。
第二天,他们去了北大。红楼的脚手架还没拆完,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红砖砌的,很高,很宽,站在下面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楼顶。顾怀安站在楼前,仰头看着那栋还在建造中的建筑,看了好一会儿。顾怀凛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阳光很好,照在红砖上,暖洋洋的。
他们参观了校园,见了几个教授。有一位姓陈的先生,穿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很快。他听说顾怀安是来求学的,又看了一眼那本《新青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读书。这个国家,需要你们。”顾怀安点了点头,攥着那本杂志的手紧了紧。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沿着北河沿慢慢走。护城河里的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淤泥和碎石。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划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怀凛。”顾怀安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一个国家要变好,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怀凛想了想。“人。”
“什么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
顾怀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顾怀凛没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表情还是那么淡,好像刚才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顾怀安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过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他还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护城河里的水、顾怀凛说那句话时垂下的睫毛。
晚上回到住处,顾怀安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那本《新青年》翻到《敬告青年》那篇文章,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得很小,很密。顾怀凛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泡泡脚,你走了一天。”
顾怀安低下头,看着那盆水。水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脚伸进盆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顾怀凛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哥。”顾怀凛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顾怀安想了想。“不知道。”他转头看着弟弟,笑了一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顾怀凛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映着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他伸出手,把顾怀安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珍贵的事。
顾怀安看着他低下头去的侧脸,灯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明暗交界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书,翻开,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顾怀凛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后,他和顾怀安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河水很宽,看不见对岸。他哥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他哥越走越远,他追不上。他想喊他,喉咙发不出声音。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煤油灯已经灭了,窗纸发白。他侧过头,看见对面床上顾怀安睡得正沉,呼吸很轻,很慢。他看了很久,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顾怀安起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袋橘子。皮的青色还没褪尽,蒂上带着两片叶子,很新鲜。顾怀凛已经出门了,去了清华报到。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路上吃。”顾怀安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的。他又吃了一瓣,然后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那袋橘子收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本《新青年》。扉页上,他昨天写的那几行字,墨水已经干了。他看了一遍,把杂志也放进了抽屉,和橘子放在一起。
橘子很酸。文章很新。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