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稚月》欧阳晟泓

9、第 9 章 伤口包

　　伤口包扎好之后，山林的暮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沈月带着几个孩子往村落走，林砚依旧跟在队伍最后。只是这一路，他比往日更加安静，时不时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掌心，又飞快瞥一眼沈月后背沾着的那一点淡红血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局促与自责。
　　方才崩溃相拥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手臂上。那是他长久克制里，唯一一次肆无忌惮的靠近。清醒之后，那一点温度反倒成了压在他心上的小负担。
　　他怕那一个拥抱被旁人看见，怕好事之人添油加醋，怕自己一时的软弱，毁掉沈月在山里安稳清净的日子。
　　回到村口，村民看见林砚手上的纱布，纷纷围上来询问缘由。有眼尖的妇人一眼瞥见沈月衣襟上的血痕，立刻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低声和旁人交头接耳。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落在耳边。
　　林砚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刻意和沈月拉开更远的距离，头垂得更低，俊美清隽的脸上一片苍白。
　　他心里的自责更重了。
　　果然，只要碰了，就会引来闲话。
　　沈月自然察觉到了周遭的目光，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一笑，简单说了句山路碎石划伤，已经处理好了，便带着孩子们回学堂。
　　一路上，林砚再也没有靠近过半步。
　　往日他会递来落叶、石子、甜甜的野果，今天全都没有。他只是远远跟在巷尾，像一只做错事罚自己远离温暖的幼兽。
　　夜里山雾浓重，寒意浸人。沈月在灯下备课，指尖无意间摸到衣襟上那一块干涸的血迹，脑海里又浮现出傍晚他扑进怀里大哭的模样——成人挺拔的身形，孩童脆弱的哭声，抱着她时不顾一切的力道，还有事后慌忙后退、满心愧疚的眼神。
　　文学总爱写毫无顾忌的奔赴，写亲密无间的相守，可眼前这个长不大的青年，却用最笨拙的方式诠释了另一种温柔：可以在绝境里破戒，却一定要在清醒后守礼。
　　这是独属于深山的克制美学。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月推开院门，便看见老梧桐树下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林砚很早就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朵清晨刚摘的、带着露水的小白花，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护着花瓣，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看见沈月出来，立刻站起身，却依旧停在三步之外，不敢上前。
　　他抬着眼，眼眶还有淡淡的微红，声音软软怯怯：“姐姐……给。”
　　他把白花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不敢亲手递到她手里，怕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再一次越界。
　　“昨天……对不起。”他认认真真道歉，“我以后再也不碰姐姐了。”
　　一句话，说得格外郑重。
　　那场疼痛之下的拥抱，被他当成了必须改正的错误。
　　沈月看着那朵干净的野花，又看向他掌心还未愈合的伤口，心里轻轻一颤。
　　她慢慢走过去，弯腰拿起小花，没有往前凑近他：“我收下了，不用一直道歉。”
　　林砚见她收下，眉眼稍稍舒展了一点，却依旧牢牢守住身体的边界。上课的时候，他照旧坐在墙外听动静，只是哪怕风吹得他快要摔倒，哪怕东西掉落，他都死死克制住伸手求助的本能，宁可自己慢慢折腾，也绝不向她伸出手。
　　课间沈月洗了干净的野果子，放在一张干净的纸片上，隔着一段距离推到他面前。
　　林砚低头看着果子，抬头看她，小声问：“我可以拿吗？”
　　“可以。”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尖只碰到纸片边缘，小心翼翼把果子拖回去，全程刻意避开任何可能触碰她的机会。
　　他把那场失控的相拥，当成了一次教训。
　　把心底汹涌的依赖，全部藏进目光、陪伴、沉默的馈赠里。
　　山风日复一日吹过深山，秋意越来越浓。
　　他依旧是那个心智六岁的俊美青年，依旧只爱动画与小游戏，依旧满心满眼都是远道而来的支教老师。
　　只是他比从前更懂得自持，更懂得分寸。
　　可以相望，可以相伴，可以岁岁在同一片山野吹风，
　　唯独那一晚情急之下的拥抱，成了他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触碰。
　　咫尺温柔，终身自持。
　　不圆满的距离，反倒让这段深山情谊，干净得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