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稚月》欧阳晟泓

13、第 13 章 离别的

　　离别的这天，山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天刚蒙蒙亮，沈月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背包，只有一肩行囊，装着书本、随笔，还有这一年深山里清淡的回忆。出山的班车会在上午停在村口路口，时间一到，她就要踏上返回城市的路。
　　她走出学堂院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老梧桐树下的身影。
　　林砚很早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藏在袖口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攒了许久、挑了最好看的白石与干花。他没有靠近，就站在往常的位置，安静地望着她，俊美清秀的脸上，盛满孩童式茫然的不安。
　　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姐姐要走了。
　　村里的乡亲过来送行，说着客气感谢的话，人声热闹，衬得林砚更加沉默。他不往人群里凑，始终远远站在侧边，目光一瞬不瞬黏在沈月身上。
　　沈月一一谢过村民，心里最放不下的，始终是这个永远六岁的青年。
　　她慢慢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他们一整年最安全、最习惯的距离。
　　“林砚，我要走了。”她声音很轻，被晨雾揉得柔软，“我有空，会回来看你。”
　　林砚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眶一点点泛红。他听不懂“有空”是多久，不懂城市有多远，不懂长大之后的聚散，只知道眼前这个最温柔的人，要离开他的山了。
　　他攥紧手里的布包，往前挪了极小的半步，立刻又想起不能触碰的规矩，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递到她手上，只能弯腰，把布包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
　　“给姐姐。”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路上……好看。”
　　沈月弯腰拿起那个粗糙却用心的小包，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心里一阵发酸。
　　一整年相伴，他疼到崩溃时抱过她一次，清醒后便恪守分寸至今。
　　离别在即，心慌到快要失控，他依旧死守着不触碰的底线。
　　“我收下了。”沈月抬头看他，“你要好好待在山里，好好看动画，好好玩小游戏，不要随便去危险的地方。”
　　林砚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干净的下颌往下掉。
　　他没有冲上来抱住，没有拉扯衣角，没有哭闹纠缠，只是站在原地，小声地、委屈地重复：“早点回来……姐姐早点回来。”
　　孩童最纯粹的挽留，仅此一句。
　　班车的喇叭声从村口传来，短促两声，催着启程。
　　沈月最后看了他一眼，看他眼底的泪光、克制的身形、明明渴望靠近却强行后退的模样。
　　她没有上前拥抱，没有不舍的亲吻，没有任何成人式的亲密。
　　从头到尾，相望、相守、相别，都干干净净。
　　这才是属于他们的美学——
　　有情意，无情爱；有牵挂，无纠缠；有别离，无惨烈。
　　“我会的。”沈月轻声说完，转身背上背包，朝着路口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远，背影消失在晨雾山路间。
　　林砚就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条路。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眼泪还在不停掉。
　　他想追，脚步抬了好几次，又硬生生停下。
　　他记得，不能碰姐姐，不能给姐姐惹闲话，不能让姐姐为难。
　　于是他只能站着，目送山月远去。
　　山雾渐散，日头升起。
　　村口梧桐树下，从此多了一个常年等候的身影。
　　成人的皮囊，六岁的心，守着一山风月，守着一道永远不变的距离，等着一个不知归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