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稚月》欧阳晟泓

12、第 12 章 残雪彻

　　残雪彻底化尽，大别山的草木悄悄冒出浅嫩的新芽，出山的路不再冰封，那条蜿蜒通向外界的青石板，终于清晰地铺在眼前。
　　沈月的归期，定在了三日之后。
　　她没有直白告诉林砚离别二字，因为一颗永远停在六岁的心，根本理解不了成年人漫长的别离。她只默默多留出许多空闲，陪他坐在梧桐树下吹风，陪他安安静静看动画，陪他在山间捡石头。
　　只是神色里藏着化不开的轻愁，再也藏不住。
　　林砚越来越慌。
　　他依旧不懂离别，不懂回城，不懂前程远方，可孩童最敏锐的直觉，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属于他的温柔姐姐，快要消失了。
　　往日他只是在墙外等候，如今从清晨天未亮，到深夜山星升起，他都守在学堂附近。沈月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像被落下的幼兽，安静又惶恐。
　　他依旧死死守着那条底线——绝不触碰。
　　哪怕心里再慌、再舍不得，哪怕好几次看见她收拾背包时鼻尖发酸，他也只是远远站着，把自己珍藏许久的东西一遍遍放在石板上：圆润石子、风干花瓣、没拆封的糖果、他觉得好看的动画截图。
　　所有心意，全靠馈赠，不靠靠近。
　　这天午后，沈月坐在溪边清洗衣物，溪水微凉，春风拂动她的衣角。林砚坐在溪水对岸，隔着一道浅浅的溪流望着她，俊美清瘦的身影在春日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六岁的喜欢很简单：想留住对自己最好的人。
　　他想跨过溪水走到她身边，想像那天受伤时一样抱住她，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村里的闲话、自己立下的规矩硬生生压回去。
　　他只能坐在对岸，小声喊：“姐姐。”
　　沈月抬眸看向他：“怎么了？”
　　林砚抿紧唇，澄澈的眼底泛着浅浅的红，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孩童式笨拙的挽留：
　　“不要走，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表达不舍。
　　没有哭闹，没有拉扯，没有肢体触碰，只有一句轻轻的祈求。
　　沈月心口骤然一紧，指尖浸在冷水里，凉意直达心底。她望着溪水对面那个永远长不大的青年，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之间的宿命：
　　她是入世的人，要奔赴城市、学业、长大、经历爱恨奔波；
　　他是归山的人，困在童真、山野、动画、一成不变的安稳。
　　文学可以写不顾一切相守，可美学要懂克制。
　　不必亲吻，不必相拥，不必用成人情爱玷污这份干净的羁绊。
　　他对她是孩童式依赖，她对他是平视的温柔与怜惜，仅此而已。
　　“我会回来的。”沈月轻声回应，给一颗孩童能听懂的希望。
　　林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依旧闷闷的。他知道回来会很慢很慢，慢到他不知道要等多少场日出日落。
　　傍晚回去的路上，山路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始终隔着两米距离。
　　一阵山风吹来，卷起沈月的发梢，也吹动林砚的心绪。
　　他脚步顿住，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猛地停住，飞快后退。
　　哪怕心慌到极致，他也绝不越雷池一寸。
　　沈月回头看他局促克制的模样，轻声道：“不用这么紧绷。”
　　林砚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碰了姐姐，别人会说，姐姐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把所有别离的不安，都归结于自己不能越界。
　　宁愿委屈自己一辈子保持距离，也不想因为自己，毁掉她半分体面。
　　暮色漫上山腰，梧桐新芽轻轻摇晃。
　　离别将至，稚心惶恐，咫尺相望，依旧不碰。
　　没有情爱纠葛，没有深情一吻，只有山野之间最干净、最克制、最意难平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