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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皖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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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西的山,是叠了千重的青。
车子开到水泥路的尽头,便再也走不动了。余下通往山坳村落的路,全都缠在云雾与竹林之间,曲曲折折,隐在深浅不一的绿意里。
九月的风穿过大别山脉,带着深山独有的凉,吹散了城市所有的喧嚣。沈月背着简单的双肩包,站在山道入口,抬眼望去,满眼皆是安静的苍翠。
这里是六安最深处的山村,闭塞、悠远、常年被薄雾笼罩。
也是她接下来一整年,要扎根的地方。
她是自愿来山区支教的。
读汉语言文学的人,大多心里装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温柔。不急于奔赴人海,不急于落地谋生,只想在最干净的山野,看看最朴素的人间,把所学的文字与温度,分给深山里的孩子。
山路漫长,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一路行来,鸟声清寂,溪流叮咚,整座大山安静得仿佛藏着岁月未被惊扰的原貌。
走了近四十分钟,村落的轮廓才慢慢从山林里浮出来。矮矮的白墙黑瓦,错落依山而建,房前屋后种着竹、桂与茶树,炊烟细细袅袅,缓缓升进薄雾里。
支教学校就在村子最中央,小小的院落,两排旧教室,一棵老樟树覆了满院阴凉。
校长是个朴实的本地人,早早等在门口,接过她的行李,笑着带她熟悉环境,言语间都是山里人的热忱与憨厚。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世代靠山而生,安稳、平淡,与世无争。
安顿好住处,已是午后。
阳光穿透薄雾,落在村口的空地上,温柔得没有一丝锋芒。沈月顺着小路慢慢闲逛,想好好看看这座她即将停留一整年的深山村落。
转过一棵老梧桐树时,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树下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一瞬间的画面,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人间。
他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挺、脊背笔直,眉眼生得极好看。是深山清水养出来的骨相,干净、通透、没有半点世俗烟火的粗糙。肤色是冷调的白,眉眼清隽,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落出一片温顺的浅影。
可他周身的气质,又与这副俊美的成人模样格格不入。
他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捧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正安安静静播放着幼稚的动画片。
他看得极认真,眼眸澄澈、干净、纯粹,像完全不谙世事的孩童,眼底没有杂念、没有忧虑。
暮色慢慢漫进大别山的山坳时,薄雾又轻轻升了起来。
山野的黄昏和城市完全不同,没有车流轰鸣,没有霓虹闪烁,只有一层层青山沉成黛色,晚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把整个村子吹得安静温柔。
沈月从村口慢慢走回小学。
脑子里始终留着方才梧桐树下的画面。
那个叫林砚的青年,太过干净,太过剔透,干净得像不属于人间。
她回到教师小院,老校长正在收拾农具,见她回来,温和地招招手。沈月顺势坐下,轻声问起了林砚的事。
校长叹了口气,语气很轻,没有惋惜过度,只有山里人常年见惯世事的平淡:
“砚子是村里最乖的孩子,天生这样。小时候发过一场低烧,醒来之后心智就不长了。身子、样貌、个子都一年年长,唯独心思,永远停在六岁那年。”
“不闹、不疯、不吵、不惹事。”
“每天就看看动画,玩玩简单手机小游戏,捡捡石头看看山。村里人都疼他,没人欺负他。他爸妈常年在家守着他,日子平平常常的。”
沈月听得心里软软的。
原来真的没有狗血的苦难,没有刺骨的悲惨。
他不是命运的牺牲品,他只是被时光停驻的人。
世人总习惯性同情残缺,可真正站在这片山里才懂得:
世俗的长大,是学会复杂、学会计较、学会疲惫、学会妥协。
而他停在了最天真、最纯白的年纪,一辈子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人间奔波苦楚。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傍晚的山风很凉,沈月吃完简单的晚饭,又慢慢踱回村口。
夕阳残光铺在路面,金黄柔软。
林砚还在老梧桐树下。
只是这次他没有看手机。
他蹲在地上,安安静静,一颗一颗捡路边干净的小白石子。
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捏起石头,拂去上面的碎草灰尘,然后小心翼翼放进自己口袋,动作认真得像在收藏世间珍宝。
他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暮色落在他眉眼间,俊美得安静又温柔。
可他的眼神,纯粹得完完全全就是孩童。
沈月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她怕惊扰了他小小的世界。
听见轻微脚步声,林砚抬头。
那双澄澈的眸子再次看向她,没有陌生,没有躲闪,只有一点软软的好奇。
沈月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极温柔:
“你在捡石头吗?”
林砚点点头,乖乖的,语调软软糯糯,很轻很短:
“好看。”
“用来做什么呀?”
他眨眨眼,想了半天,回答得天真直白:
“放着。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干净得让人心头一颤。
成年人捡石头,是为功利、为收藏、为价值。
他捡石头,只因为——好看,想留着。
这是只有六岁灵魂才有的纯粹。
沈月看着他口袋鼓鼓的一堆白石,忍不住轻轻笑了:“好多漂亮的石头。”
听见夸奖,林砚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大笑,不会张扬,只是浅浅一点笑意,干净得胜过山间所有风景。
沈月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很温柔的念头。
她是来山里教书的,是来给孩子讲知识、讲文字、讲远方的。
可此刻眼前这个人,却反过来,让她看见了最干净的人间。
他的世界很小。
只有动画片、简单的小游戏、山野的风、好看的石头、四季的花草。
不大、不繁华、不复杂,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传来他母亲温柔的呼唤声。
林砚听见了,乖乖起身。
他看了沈月一眼,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
然后背着满口袋的白石,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背影清挺、单薄、安静,一步步融进暮色山里。
沈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走远。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
她忽然明白。
这座深山藏着两种人间。
一种是世人追逐的长大、成熟、奔波、烟火沉浮。
一种是林砚的——永远童真,永远纯白,永远不染尘埃。
山雾渐起,夜色初临。
她的支教岁月才刚刚开始。
而她与这位长不大的山野稚人,温柔的故事,才刚刚落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