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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变 戏班接了吉 ...

  •   北平入了秋,天一下就凉了。

      戏班接了吉祥戏院的堂会,连唱三天。班主早早便忙活起来,亲自带着人把戏院里外扫得干干净净,连二楼包厢的栏杆都擦得发亮。头一天《玉簪记》,次日《牡丹亭》,最后一天压大轴,全本《长生殿》。都是班子里压箱底的看家戏,半点不敢马虎。

      第一天散戏,小莲子帮我卸着头面,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东厢第三排一位穿绛紫旗袍的太太出手阔绰,一赏就是五块大洋;二楼有个洋人戴着单片眼镜,全程看得认真;后排有位老者听困了,中途靠着椅背打起了呼噜。我随口应着,换了身灰布长衫,从戏院侧门走出去。

      对街早早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弗雷德靠在车门边,嘴里叼着支烟,没点燃。见我出来,他取下烟,远远朝我点了下头。

      我也颔首示意,转身拐进巷子里。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引擎发动的声响,车灯亮起来,从我身后扫过,转瞬拐过街角,没了踪迹。

      第二天散戏,我刚走出戏院,小莲子一眼就瞅见了对街的车,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

      “师兄,那个洋人又来了。”

      “嗯。”

      “都连着两天了,天天守着。”

      “嗯。”

      他仰着头还想再说,韩二爷快步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磨蹭什么?赶紧回去烧水收拾!”

      小莲子被拎着往前走,不甘心地频频回头,一直望着对街的方向。

      第三天是全本《长生殿》,压轴大段叠在一起,最后一折正是《惊变》。

      那日午后,我在院里只吃了半碗面,便放下筷子,独自坐在老槐树下出神。

      小莲子端来一碗绿豆汤,碗壁凝满细密的水珠,轻轻搁在我手边。

      “师兄,天燥,喝点汤解解暑。”

      “不渴。”

      他也不勉强,把碗往前推了推,自顾自蹲在一旁逗蚂蚁,安安静静不说话。

      燕师父裹着一身旧棉袍,拎着茶壶从廊下走过,目光淡淡扫过那碗未动的绿豆汤,脚步未停,悄无声息进了屋。

      傍晚进戏院上妆,我勾脸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红黑白三色油彩层层叠叠,一笔一笔铺在脸上,沉得压人。

      梅映月在我旁边替自己上头面,捏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顿,透过铜镜瞥了我一眼。

      “师兄,你今天气色不对,看着乏得很。”

      “没睡好。”

      他将鬓边绢花摆正,对着镜子细细补了两下粉,轻声道:“方才后台,韩二爷跟班主呛了几句。”

      “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梅映月轻笑一声,语气平淡,“说连着三天硬扛大轴,把人当牛马使唤。我瞧他是心里替你着急,借题发挥罢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描脸。他见我不语,也不再多言。

      登台开唱,到“天淡云闲”一段,我踩着台步缓缓出场。

      侧幕里的韩二爷当即递来一记眼神——步子飘、气息浮,稳不住。

      我立刻提气收神,目光虚虚扫过台下。

      第二排正中,弗雷德坐得笔直,一身深灰三件套西装,在满场长衫褂子中格外显眼。

      身旁有位穿马褂的老先生侧身与他搭话,他只偏头简单应了一句,视线转瞬落回戏台之上。

      恰在此时,我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短短半秒,我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开嗓。可那句“长空”的拖腔,还是比平日短了一截,底气虚了几分。

      刚退到侧幕,韩二爷便快步堵上来,抬手轻拍了下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沉郁。

      “今儿到底怎么回事?状态这么浮?”

      “没什么,许是累了。”

      “没什么?你方才那句——”

      不等他说完,梅映月端着茶壶快步上前,笑着替韩二爷续上热茶,顺势打圆场。

      “二爷您消消气,师兄连唱三天大轴,嗓子和身子都熬疲了,难免不稳。”

      韩二爷接过茶,哼了一声,终究没再追问。

      梅映月也给我倒了一杯,递来的瞬间,目光深深看了我一眼。

      深夜散戏,后台众人陆续走空。我坐在镜前卸妆,梅映月在一旁摘着头面。他凤冠上的绢花被汗水浸得微潮,摘下后轻轻放在妆台上。

      “师兄,你方才《惊变》那段,气口全乱了。”

      “是吗?我没察觉。”

      “说不上哪里不对。”他低头将头面一一归进木匣,咔嗒扣上盖子,轻声道,“就是不像在唱戏,倒像是……真的心里在怕什么。”

      话音刚落,班主掀帘进来。

      “墨言,后门外头有人等你。”

      “我知道。”

      我套上长衫往外走,路过梅映月身侧时,他忽然开口唤我。

      “师兄。”

      我脚步一顿。

      “领子没翻平整。”

      他上前半步,抬手替我捋平长衫后领,细细理顺领口的褶皱。动作温柔熟稔,和往日帮师弟们整理戏服别无二致。只是理顺之后,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在领口边缘轻轻停了一瞬,才缓缓退开。

      “去吧。”

      我掀开后门帘子。

      深秋晚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凉意顺着领口灌进衣衫,冻得我肩头微微一缩。

      巷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弗雷德身后那根电线杆亮着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

      他穿一件深灰风衣,领口立起,几缕金发被秋风吹得散乱,贴在额前,他浑然未觉。

      “今天的《惊变》,你唱得比上次更好。”

      “您倒是听得细致,一点差错都逃不过。”

      他从风衣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轻轻转了两转。

      “唐明皇丢了江山,到头来把杨玉环弃在马嵬坡。”

      他抬手点燃香烟,白雾被秋风瞬间吹散。

      “身为帝王,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这戏,看得人不舒服。”

      “那依您之见,该怪谁?”

      “只怪那个帝王。”他抬眼望我,语气清淡,目光却骤然沉了下来,“守不住的东西,当初就不该攥在手里。”

      他轻声唤我:“沈墨言。”

      香烟夹在指间,一截烟灰静静落下。

      “最后杨玉环那句独白,你是怎么唱的?”

      “臣妾负圣恩。今生不能侍奉,来生再报。”

      他微微点头,沉默良久。

      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他终于开口。

      “换做是我,绝不会让她死。”

      他掐灭烟头,踩碎在地,转身走向轿车。风衣下摆被秋风掀起,露出笔直的西装裤线。

      即将拉开车门时,一阵狂风骤起,掀翻了他的风衣领口。

      “您领子歪了。”

      他拉门的动作骤然停住。

      缓缓回头,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清亮。他低头瞥了眼凌乱的领口,抬手细细整理妥当,抬眼再望我,极浅地勾了下唇角。

      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明天有戏吗?”

      “明儿歇。”

      “那我明天来寻你。”

      他上车发动,车尾红灯亮起,缓缓拐过巷口,被青砖墙彻底遮挡。

      我立在秋风里,敞开的领口灌满凉意,早已被自身体温捂得温热。站定片刻,转身走回后台。

      梅映月还没走。

      偌大后台只剩角落一盏煤油灯,昏光摇曳。他独自坐在妆台前,慢慢摘着耳坠,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那个洋人走了?”

      “嗯。”

      “我就站在门后。”他语气平淡,毫无避讳,“后门漏风,声音挡不住。他说,守不住的东西,不该占着。”

      我沉默片刻:“你偷听了?”

      “算不上偷听。”他将耳坠放进妆匣,抬手一颗一颗系上外衣扣子,动作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他还说了什么?”

      “没别的了。”

      梅映月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眸看向我。煤油灯光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他脸上依旧是往日温柔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通透的凉意。

      “师兄,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别后悔就好。”

      他夹起妆匣,脚步声轻缓,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住处,院中落满枯黄的槐叶,满地萧瑟。

      燕师父披着旧棉袍,独坐廊下,手里拎着一把老茶壶。见我归来,他抬了抬眼,拍了拍身侧的矮凳。

      我走过去落座,他替我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我面前。

      “那个洋人,叫弗雷德?”

      我指尖微顿:“师父怎么知道?”

      “还能是谁,小莲子嘴碎。”燕师父哑着嗓子,语气平淡,“一盒洋糖就哄得什么都说,连人家名字、送过东西,全抖出来了。”

      我心里无奈,暗自嗔怪小莲子藏不住事。

      秋风扫过院落,卷起几片落叶。燕师父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天津唱戏。有位军阀的姨太太,场场不落来听我的戏。”

      “送绸缎、送银元、送玉佩,堆得满后台都是。我不敢收,次次推脱,她便次次来后台堵我。”

      这是他从未与人言说的旧事,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被那军阀知道了。”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灌了我一碗哑药,嗓子就毁成了现在这样。”

      他放下茶壶,缓缓起身。月光落在他打满补丁的棉袍上,清冷又孤寂。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是想告诉你,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抬举你的时候,能把你捧上云端;一旦翻脸,毁你也不过转瞬之间。”

      他转身欲进屋,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但这个洋人,和当年的军阀,不一样。”

      我立刻抬眼:“哪里不一样?”

      “他懂得退。”

      他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清冷的轮廓,语气字字清晰。

      “他明明可以强势逼你、缠你,可他往后退了两步。不是自知理亏,是他太清楚你的性子,知道你吃软不吃硬。”

      “墨言,他摸透你了。你自己,可得想清楚。”

      话音落,他推门进屋。

      我独坐廊下,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秋风簌簌吹过,几片槐叶落在空茶碗里,浮在残水上,轻轻晃了两下,终究静了下来。

      回屋时,小莲子睡得正沉,被子蹬开大半,一条腿露在床外。我上前替他掖好被角。

      隔壁传来韩二爷沉稳的鼾声,梅映月的房间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我坐在床头,将枕边几样旧物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上:怀表、洋糖、茶叶、干枯的白兰花、素色绸帕。

      窗外夜风大作,院中大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我将物件悉数收好,吹灯就寝。

      漆黑的夜色里,枕下的怀表依旧匀速走动。

      嘀嗒。

      嘀嗒。

      声声清晰,落进无边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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