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烬》欧阳晟泓

4、第 4 章 人最残

　　人最残忍的绝情，从来不是翻脸、争吵、恶语相向。
　　是温柔慢慢退潮。
　　是嘴上依旧安稳，眼底却慢慢荒芜；是话语依旧体贴，行动却一寸寸撤离。
　　许知微以为，怀孕这件事，会把两个人捆得更紧。她孤苦半生，第一次有了“有人与我共担风雨”的错觉。陈屿那段日子的细致温柔，像一张软网，轻轻兜住了她濒临崩溃的慌乱。
　　她信了。
　　信他会负责，信他会陪她，信这场错出来的性命，最后会变成两人尘埃落定的归宿。
　　她太缺安稳了。一点假意的暖，就够她赌上一生。
　　可她不知道，陈屿的善待，本就是限时的。
　　他最初接近她，本就无爱。只是无聊、只是猎奇、只是想试一遍世俗男女贪恋的滋味。
　　如今结果落定，他的好奇圆满了。
　　剩下的，只剩麻烦。
　　初冬的校园风越来越硬，梧桐落尽，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天上，像人心藏不住的荒芜。
　　最开始的半个月，陈屿依旧按时给她带热粥、叮嘱她别受凉、晚自习送她回宿舍。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对情侣愈发恩爱。许知微也渐渐放下恐惧，甚至悄悄在心底生出卑微的庆幸——还好，他没有丢下我。
　　可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先是回复变慢。
　　从前她哪怕发一句细碎的心事，他都会耐心回应。后来消息常常隔很久才回，字句简短，敷衍潦草。
　　再是独处变少。
　　他不再固定陪她晚自习，不再主动等她下课，湖边散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碰面，他也总有理由：社团有事、家里来人、学业忙。
　　理由都体面、都正当、挑不出半点错。
　　偏偏就是冷。
　　温柔还在，只是淡了；关心还在，只是浅了。
　　许知微敏感，她最先察觉到那层退潮的温度。
　　她夜里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一阵一阵发慌。
　　她没有爸爸。
　　家里只有一个辛苦半生的母亲。
　　山村最看重名声，若是家里知道她未婚先孕，是天塌下来的丑闻。
　　学校更不能知道。一旦通报，处分、退学、流言蜚语，她从此抬不起头。
　　她一无所有，靠山只有一个陈屿。
　　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越是依赖，越怕失去。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
　　两人难得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许知微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开口，声音怯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屿，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陈屿侧脸清淡，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嗯，家里有点事，上海那边来人了。”
　　依旧是完美的理由。
　　许知微指尖发凉，抿了抿唇，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心底最怕的话：
　　“你会不会……觉得麻烦了。”
　　这句话问得极轻，几乎被风声盖住。
　　陈屿脚步顿了半秒。
　　他转过头，依旧温柔看着她，眉眼温和，看不出半点冷漠。
　　“怎么会。”他语气很稳，“知微，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你别胡思乱想。”
　　他太会说话了。
　　温柔、稳妥、体面、滴水不漏。
　　可许知微偏偏听见了那层客套。
　　从前他叫她名字，是软的、是沉的、是落在心底的。现在每一句安抚，都像提前打好草稿的标准答案，工整、完美、毫无温度。
　　她鼻头一酸，眼底慢慢红了。
　　“可是你不像以前那样陪我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怕……我每天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没有人可以说，我只有你。”
　　这句话太卑微了。
　　是山村女孩、缺爱女孩、从未被偏爱的女孩，全部的软肋。
　　陈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单薄发抖的肩膀，心底没有半点疼惜。
　　只有一种淡淡的、不耐的倦怠。
　　他玩够了。
　　这场试炼，从引诱、靠近、温柔、沦陷，到最后落出一个确凿的结果，他已经完整体验了世人贪念的所有滋味。
　　新鲜感归零。
　　猎奇感落幕。
　　剩下的，是甩不掉的累赘。
　　可他依旧不撕破脸，依旧温柔安抚。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克制又温存，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乖，别多想。”
　　“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我们慢慢规划。”
　　一句“慢慢规划”，模糊了所有期限，搪塞了所有追问。
　　许知微听懂了，又不敢完全听懂。
　　她只能逼自己相信。
　　风从林间穿过来，冷得她打了个颤。她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想讨一点从前的暖意。
　　可他悄悄侧身，不动声色，轻轻避开了。
　　那一秒的避让，比任何狠话都伤人。
　　许知微的心，瞬间凉了大半截。
　　她终于朦胧明白——
　　他当初所有主动的靠近、所有温柔的懂得、所有耐心的引诱，
　　都是为了完成他自己的一场体验。
　　体验结束。
　　她和她的孩子、她的前途、她的名声、她的一生，
　　都变成了多余。
　　暮色沉沉压下来，覆盖住女孩苍白的脸。
　　她站在繁华热闹的大学校园里，来自霓虹上海的少年依旧光鲜体面。
　　只有她，
　　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干净兰草，
　　被一场温柔的猎奇，
　　连根烂在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前路无人，退路无家。
　　风雨将至，而她，即将被独自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