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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灯筹策,暗破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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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闭合,喧嚣隔绝。
清晨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宽大肃穆的书房,尘埃在细碎的光柱里缓缓浮动,一室寂静无声,唯有案上堆叠的卷宗层层错落,皆是各地军政密报。
晏清屿立于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西境舆图。
图上山河勾勒分明,边关关隘、粮草要道、驻军据点一一标注清晰。可他目光扫过之处,眉宇间的沉色愈发浓重。
朝堂存档的舆图崭新规整,标注的兵力、粮储、城防一应完善,看着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方才市井百姓的几句闲谈,便将这一纸太平假象,撕得粉碎。
“来人。”
他垂眸收指,声音清冷低沉,打破了满室沉寂。
门外候立的贴身侍从闻声推门而入,躬身垂首,恭恭敬敬等候吩咐,气息沉稳,不敢有半分惊扰。
“去查西境最新实情。”晏清屿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句简洁却力道沉凝,“勿用官报,勿经兵部,查粮道阻滞、士卒损耗、边城流民数目,今日日落之前,呈于我案前。”
侍从心头微凛。
公子素来淡漠疏离,极少过问边境战事,更从未绕过朝堂六部私查军政实情。今日这番吩咐,分明是不信官方呈报的文书。
他不敢多问半句,应声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话音落,侍从轻步退离,合上房门,再度将书房封于静谧之中。
屋内只剩晏清屿一人。
他缓步落座于案前,指尖轻点桌案,脑海中飞速梳理近日朝堂诸事。
近月以来,兵部次次上朝皆报西境大捷,言语间尽是北狄节节败退、大军稳守疆土的捷讯,引得满朝文武称颂圣明、夸赞将帅得力。皇帝龙心大悦,屡次下旨嘉奖边关将领,朝野上下,人人皆以为西境战事即将尘埃落定,四海将再度升平。
可寻常市井百姓,却能清清楚楚道出——边关缺粮、兵士疲敝、城池失守、流民遍野。
真假虚实,高下立判。
晏清屿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他身在朝堂之外,素来闲云野鹤,不结党、不涉权争,朝野众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身居高位、闲散无为的世家公子,不足为惧,亦不足为用。
正因这份轻视,他方能看得最清、听得最真。
兵部刻意粉饰败局、隐瞒灾情,无非是怕担治军不力、守土失责之罪。统兵将领贪功讳败,虚报战绩,只为保住官职爵位、博取圣宠。层层瞒报、句句粉饰,最终将千里烽烟、苍生苦难,掩成一纸盛世虚文。
若任由这般局面持续下去,朝廷不知边关险境,不发援军、不补粮草,再过半月,西境防线必然彻底崩塌。届时北狄铁骑长驱直入,破关南下,受害的便是整片北疆黎民。
晏清屿执起狼毫,笔尖蘸墨,落在空白笺纸之上。
墨色浓沉,一笔一画,落笔沉稳有力。
……
他不写捷报,不叙虚功,只将今日晨间听闻的所有实情、边关潜藏的隐患、粮道易被截断的要害、守军疲弱的症结,一一逐条列明。
字字客观,句句刺骨。
日头缓缓升高,天光慢慢移过书案。
他静坐案前,凝神筹谋,从兵力调配到粮草转运,从边关防御漏洞到北狄作战习性,细细推演破局之法。偌大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连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度传来轻浅脚步声。
方才离去的侍从折返而归,手中捧着一叠密笺,神色肃穆,躬身入内复命。
“公子,西境实情已然查实。”
晏清屿搁笔抬眸,淡淡抬眼:“说。”
侍从垂首,低声细数查到的真相,句句沉重:“西境三城确实失守,守军折损近三成,剩余兵士连日作战,无休整之机,甲胄破损、兵器短缺。粮道半月前遭北狄骑兵伏击截断,后方粮草迟迟无法送达,军中早已开始缩食度日。边城百姓逃难无门,滞留荒野,饥寒交迫,境况凄惨。”
每一句,都与百姓晨间闲谈分毫不差。
而朝堂之上,对此只字未提。
侍从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日光落在晏清屿清隽的侧颜上,却暖不透他眼底层层凝结的寒凉。
他垂眸看向案前写满对策的笺纸,指尖缓缓摩挲着纸边,沉默良久。
“我知道了。”
清淡三字,听不出喜怒,却压着千钧沉势。
世人皆爱太平盛景,偏爱听捷报、颂升平。
可乱世隐疾,从来藏于盛世浮华之下。
侍从犹豫片刻,又低声补报一句:“另有一事,西境全线溃败之中,唯有一路兵马死守孤城,从未后退半步,死死钉在最前线,挡住北狄主力数次猛攻,为后方流民撤退争出了唯一生路。”
晏清屿眸色微动:“何人领兵?”
“是镇西副将,塞烬。”
二字落地,清泠利落,带着沙场独有的凛冽锋芒。
大靖罕见的女将,将门塞氏唯一遗孤。
塞家满门忠烈,三代戍守西疆,前年父兄尽数战死沙场,一门忠骨埋于黄沙。仅剩她一人,弃闺红、披重甲,从小小哨官一路浴血拼杀,凭实打实的战功坐稳副将之位,掌三千玄甲精锐,是整个西境唯一敢逆势逆守、死战不退的将领。
朝野文官素来轻她女子领兵,多有弹劾非议,说她刚猛嗜杀、不懂变通。兵部更是刻意抹去她的战功,所有守城死守、逆势破敌的战绩,尽数归在主帅名下,她数年浴血,半点声名未得。
可底层士卒、边境流民,人人敬她、服她。
唯有她,在全线溃逃的乱局里,守住了最后一寸西境疆土。
晏清屿目光落回舆图那座孤立危城,眸色沉沉。
虚假战功满堂封赏,真刀真枪死守之人,却被隐于黄沙,无人问津。
他缓缓收拢指尖,心底已然有了全盘算计。
“塞烬……”
他低声念过这个名字,语声极轻,却带着笃定。
西境能战之人未绝,疆土尚有可救。
既然朝堂无人敢揭破这层虚皮,无人敢担起重任,那便由他来做。
晏清屿抬手,将写满实情与对策的笺纸缓缓叠好,收入素色信封之中,封缄整齐。
他抬眸望向窗外明朗天光,眸色深沉如夜,藏着无人窥见的孤决。
西境烽烟未熄,苍生深陷水火,亦有忠骨未凉。
这一局虚与委蛇的朝堂迷局,他亲手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