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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巷闲话,风闻西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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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着京城长街,檐角凝着昨夜残留的露水,风拂过,凉丝丝的水汽漫过街巷,吹散了深夜最后一丝沉寂。
京城的晨市向来醒得早。
挑着菜担的农户踏着青石板缓步走来,扁担两头的青菜沾着晨露,鲜嫩欲滴;早点铺子支起了木桌木凳,蒸笼掀开时白雾滚滚,裹挟着白面与肉香,飘满半条街巷;往来行人步履舒缓,大多是晨起采买的百姓,衣衫朴素,眉眼间皆是烟火寻常,一派国泰民安的平和光景。
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简陋的茶摊,粗瓷大碗盛着温热的凉茶,一文钱便可歇脚解渴。三位常年在此摆摊的老汉凑坐在一起,摇着蒲扇,趁着清晨清闲,随口唠起了家常,声音不高,顺着微凉的晨风,轻轻散开。
最先开口的是卖豆腐的张老汉,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叹了口气,率先扯开了话头:“这几日总听往来行商说起西边,日子是真不好过啊。咱们京城安安稳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西境那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一旁编竹筐的李老汉手上动作一顿,竹篾划过指尖,脸色也沉了几分,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前几日我远房侄子从西境边境逃回来探亲,一路上风餐露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北狄频频越界突袭,不分昼夜攻城,边关三座小城接连失守,城外良田尽数被马蹄踏烂,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打仗最苦的从来都是老百姓和边关将士。”第三位卖杂粮的老汉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心,“听说朝廷派去的大军已经在西境僵持三月有余,粮草迟迟跟不上。天越来越冷,边关风沙刺骨,将士们穿着破旧的甲胄,夜里守在城墙之上,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家中妻儿远在千里之外,音讯断绝,多少人出去打仗,就再也没能回来。”
“明明前些年刚平息过一次战乱,怎么北狄又敢来犯了?”张老汉满心不解,摇着头唏嘘,“咱们大靖国泰民安这么多年,朝堂之上夜夜笙歌,高官权贵锦衣玉食,怕是早就忘了边关还有将士在浴血死守吧。”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皆是沉默。
市井百姓不懂朝堂权谋,不知军政纠葛,只看得见眼前京城的繁华安乐,看得见远方边关的战火流离。他们嘴拙,说不出什么家国大义,只心疼那些远赴沙场、埋骨他乡的儿郎,心疼故土被毁、无家可归的边境百姓。
“说到底,苦的都是普通人。”李老汉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愿朝廷能早日派援军过去,早点平息战火,让边关将士归家,让流离的百姓能重回故土,再也不要起刀兵了。”
三人围着茶摊,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西境战火的担忧、对战乱苍生的悲悯,闲话琐碎,却字字句句,都道尽了边关的惨烈与乱世的无奈。
而此刻,长街另一侧。
一袭月白锦袍的青年缓步穿行在晨雾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玉簪整齐束起,面容清隽淡漠,眉眼覆着一层疏离的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
正是晏清屿。
他晨起离府,并未带随行侍从,独自一人沿着长街慢行,原本只是想避开府中繁杂琐事,趁着清晨清静散心。方才一路走来,耳边尽是市井喧嚣、烟火人声,他始终神色淡然,未曾多留意分毫周遭的闲谈。
可当西边战火、边关将士、粮草紧缺、小城失守这些字眼,随风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时,晏清屿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薄晨的风卷起他衣摆边角,轻轻晃动。
方才还无波无澜的漆黑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极淡的阴霾,原本松弛的指尖,下意识缓缓收紧,指节泛出一丝浅白。
他立在原地,静静站在晨雾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去,就那样安静地听着街角三位百姓未完的闲谈。
那些市井之人随口道出的惨状,那些直白又质朴的忧心,远比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奏折、文官们不痛不痒的奏报,要真切千万倍。
朝堂之上,众人粉饰太平,刻意淡化西境战事的凶险,只报小胜,隐瞒溃败与粮草短缺的窘迫,仿佛边关战事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摩擦。
可街头百姓口中,才是西境最真实的模样。
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将士困守孤城,前路渺茫。
无人知晓,这场牵动整个西境的战乱,从一开始,就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片刻后,晏清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翻涌的沉郁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往日那般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过。
他抬眸,望向天际远处,那是西境所在的方向。
晨雾漫漫,遮住了远方山河,却遮不住千里之外弥漫的硝烟烽火。
风过街巷,带走了百姓的闲谈碎语,也将一句无声的决意,埋入了青年心底。
这场西境战火,终究,该有人去收拾残局
晏清屿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复归平静,抬脚继续沿青石板路前行。市井的喧闹依旧在身侧流淌,早点铺的香气、行人的笑语此起彼伏,可他心神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西境。
百姓口中粮草不济、将士困守、流民四散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与朝堂上那些粉饰太平的奏报两两对照,反差刺得人心头发沉。他面上不露半分,步履始终平稳,心底却已然开始梳理边关布防、粮道转运、兵力调配的种种关节。
转过两道街巷,几名青衣侍从匆匆赶来,见到他立时垂首躬身,不敢多言。
“回府。”晏清屿语声清淡,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吩咐二字。
侍从应声引路,一行人往府邸方向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爬上屋瓦,洒下一片暖光。他径直走入幽深书房,关上房门,将外界的烟火喧嚣尽数隔在门外。案上早已摊开西境舆图,笔墨齐备。
晏清屿走到案前,指尖落在地图西侧那片连绵疆土上,眸光沉敛。
繁华京城里的闲言,撕开了太平表象下的疮痍。这一局,他不能再袖手旁观。
抬手执起狼毫,笔尖蘸饱浓墨,一场悄然的筹谋,就此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