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棠》鲁雅夕

1、风渡春山遇旧邻（第一章） 风渡春山遇

　　人间春色从无定式，山风漫卷烟火，岁月轻揉寻常。世人总执着于宿命起落、相逢得失，却不知最动人的光阴，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奇遇，而是市井烟火里的温柔相逢、嬉笑相伴。山河辽阔，人间温柔，所有不期而遇的邂逅，皆是时光赠予平凡众生的温柔馈赠。

　　大靖元启三年，暮春。

　　南梁郡的春风最是随性，不似京城那般端端正正、恪守分寸，也不似边塞狂风凛冽、肆意张扬。这里的风裹着满城盛放的棠花与浅草清香，穿街过巷，拂过青石板路的斑驳纹路，绕过高高低低的黛瓦白墙，把整座城池的慵懒温柔，揉得恰到好处。

　　城南的临溪坊，是南梁郡最热闹也最松弛的地界。没有官巷的森严规矩，没有商街的功利喧嚣，沿街皆是茶铺酒肆、书摊花铺、手工小馆，往来行人步履闲散，笑语连绵，日日都是烟火融融的模样。

　　坊中深处，立着一间不大不小的书斋，名唤「春和斋」。

　　书斋主人名晏清屿，是近两年落脚南梁郡的异乡人。

　　晏，取自安晏顺遂，清屿，意为清川孤屿、澄澈无扰，父母为他取名，是盼他一生清净安然，守本心，渡流年。

　　此人年方二十二，生得一副清润眉眼，身形挺拔舒展，不似寻常文人那般孱弱单薄，也无世家子弟的矜傲疏离。他常年一袭素色青衫，衣料朴素干净，边角熨帖规整，长发松松束在玉簪之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

　　旁人初见晏清屿，总觉得他是温润儒雅、性子恬淡的书生，好似一生只会与笔墨书卷为伴，温和得没有半分棱角。可相处久了才知晓，这位春和斋主人，骨子里藏着十足的松弛与风趣，最擅长以温柔的语气，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俏皮话，把市井人间的琐碎烦忧，尽数化解在谈笑之间。

　　此刻晨光正好，透过书斋雕花木窗，落了一室暖辉。

　　晏清屿正倚在临窗的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看似凝神伏案抄录诗文，目光却悄悄飘向窗外的街巷，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昨夜熬夜整理藏书，今日晨起便有些犯困，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微微一顿，晕开一小团浅墨，破坏了工整的字迹。

　　他低低轻叹一声，眉峰微蹙，眼底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心底暗自腹诽：世人皆道笔墨风雅，殊不知熬夜翻书、伏案写字，最是磨人筋骨。风雅是旁人所见，腰酸眼困才是自己真切所感。

　　“清屿兄，你这字今日失了水准啊。”

　　一道爽朗明快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伴着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斋的静谧。

　　来人是祁望，临溪坊里开笔墨铺的掌柜，祁为长风所向，望是澄澈期许，性子热烈坦荡，为人热忱仗义，是晏清屿来南梁郡后结交的第一个好友。

　　祁望一身藏色短衫，方便日常打理铺面、搬运货物，腰间系着简单的素布腰带，眉眼明亮开朗，浑身透着市井少年的鲜活朝气。他手里提着一屉刚出炉的青团，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大步踏入书斋，随手将吃食放在木案一侧。

　　晏清屿抬眸看他，眼底倦色稍散，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语气温温软软，带着几分慵懒的辩驳：“不过一丝墨痕而已，何须如此较真？风雅之事，本就不必事事完美，留点缺憾，才显人间真切。”

　　“你这是犯困写飘了，还硬扯大道理。”祁望失笑，伸手俯身看向纸面，指着那团墨渍，打趣道，“我看你不是悟了人间缺憾，是昨夜又偷偷熬夜翻你那些绝版藏书了吧？再这么熬下去，你这温润书生，迟早要熬成憔悴老翁。”

　　晏清屿被戳中实情，也不辩解，只是放下手中毛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困倦，心里暗自承认对方说得没错。他素来爱书，书斋中珍藏不少世间少见的古籍孤本，每得一本，便忍不住彻夜品读，常常忘了时辰。

　　“近日春日和煦，昼长夜短，总觉得光阴充裕，便贪读了几卷书。”他端起桌边微凉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从容温和，半点没有熬夜的愧疚。

　　祁望无奈摇头，拆开青团的油纸，推到他面前：“喏，巷口老槐家的青团，艾草是今早新摘的，豆沙馅甜而不腻，专门给你带的。先吃点东西垫垫，别整日抱着书卷过日子，人是铁饭是钢，书卷再好看，也填不饱肚子。”

　　就在两人说笑闲谈之际，一阵清脆灵动的笑声，顺着春风从街巷尽头悠悠传来，温柔又鲜活，瞬间撞碎了书斋淡淡的静谧。

　　晏清屿闻声抬眼，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

　　只见青石板路尽头，缓步走来一位女子。

　　女子名温叙棠，温是温润良善，叙是从容叙世，棠为春棠盛放，人如其名，温柔明媚，自带一身春日烟火气。

　　她年方十九，一身浅粉春衫，裙摆绣着细碎的棠花纹路，行走之时，裙摆轻晃，好似春风载花，温柔灵动。长发未做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素色桃木簪轻轻挽住，余下发丝随风轻扬，眉眼弯弯，眸光澄澈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又藏着几分通透机敏的聪慧。

　　温叙棠并非南梁郡本地人，半月前随师门友人落脚此地，居于临溪坊西侧的小院中。她不擅诗书考据，不通官场规矩，却精通花艺茶道，最擅长打理草木、烹煮清茶，性子松弛开朗，爱笑爱闹，待人热忱，走到哪里，便将鲜活暖意带到哪里。

　　此刻她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跟着两个相伴而行的友人。

　　左侧走着少年云舒，云是流云自在，舒是舒展随心，年方十八，性子散漫跳脱，最爱游山玩水、打探市井趣事，整日无忧无虑，是坊中出了名的“消息通”，大街小巷的新鲜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右侧跟着女子许砚宁，许是安然顺遂，砚为笔墨清雅，宁是静谧从容，性子沉静温柔，喜静不喜动，擅长篆刻制砚，为人温和内敛，恰好与活泼跳脱的云舒互为映衬。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脚步轻快，穿过沿街的花铺茶摊，引得路边行人频频侧目，却无半分刻意张扬，只觉一派青春烂漫、烟火安然。

　　温叙棠边走边低头看着手中捧着的一束新折的棠花，花瓣饱满粉嫩，带着清晨的露水，清香四溢。她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盛满温柔，心里正暗自欢喜：南梁的春日棠花，比故乡开得更繁盛热烈，风也温柔，人也和善，当真是一处宜居的温柔天地。

　　云舒走在身侧，叽叽喳喳说着方才在街口听闻的趣事：“叙棠你是不知道，今早东街的老屠户养的小土狗，偷偷叼走了早点铺的芝麻糕，一溜烟跑回窝里藏着，被主人抓了现行，耷拉着耳朵挨训，那模样委屈极了，笑死我了！”

　　许砚宁缓步跟在一旁，听得眉眼柔和，轻声提点：“你整日就爱盯着这些细碎趣事，正事不见你上心，再过几日便是郡里的花木雅集，你答应帮大家布置场地，可别贪玩误事。”

　　“放心放心，我记着呢！”云舒摆摆手，一脸笃定，随即目光一转，瞥见敞开的春和斋门窗，眼睛瞬间一亮，“哎！晏兄和祁兄都在！”

　　几人当即脚步一转，朝着春和斋走来。

　　温叙棠闻声抬眸，目光越过错落的花枝，落在窗内的晏清屿身上。

　　这是她落脚南梁郡后，第三次见到这位清润温雅的书斋主人。

　　初见之时，是她初到临溪坊，不识街巷路径，站在路口茫然四顾，是晏清屿主动出声指引，语气温和，耐心细致，没有半分疏离敷衍。再见之时，是她前来书斋挑选古籍拓本，他耐心为她讲解版式源流，谈吐从容，学识渊博，却毫无恃才傲物的姿态。

　　此刻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的清淡，褪去了伏案读书的沉静，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松弛。他坐姿舒展，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闻言抬眸看来，目光澄澈温和，一如拂面的春风，温柔妥帖。

　　温叙棠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暖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明媚灵动，心底暗自感慨：世间真有这般温润之人，如春风渡山，如清月拂尘，相处之时，让人满心安稳。

　　晏清屿的目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

　　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亮色，目光从容坦荡，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春日繁花万千，街巷烟火灼灼，可一眼望去，最亮眼的依旧是她眉眼间的明媚温柔，干净纯粹，鲜活生动，胜过满城春色。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淡然从容，唇角笑意温柔不减，心底默默想着：原来春日最盛的风景，从不在山河盛景，而在相逢一瞬的明媚安然。

　　祁望早已起身迎了出去，笑着招呼：“你们几个今日倒是来得齐，是闲来无事，专程来我们春和斋蹭茶的？”

　　“祁兄慧眼！”云舒率先踏入书斋，大大方方落座，毫不客气，“近日春光太好，闷在小院里实在可惜，听闻清屿兄的新茶刚焙好，自然要来讨一杯尝尝。”

　　许砚宁紧随其后，浅浅行礼，举止温柔得体：“叨扰二位了。”

　　温叙棠最后走入屋内，将手中的棠花轻轻放在桌角，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春日独有的清甜：“我带了新折的棠花，可为书斋添一点春色，不唐突吧？”

　　晏清屿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清雅，目光落在那束粉嫩的棠花上，又落回她含笑的眉眼，语气温和缱绻：“花开入斋，风携清香，是书斋之幸，何来唐突之说？有佳人携春而来，这满室书卷，都鲜活了几分。”

　　他说话从无浮夸谄媚，语气平淡温柔，却字字妥帖，让人听着满心舒适。

　　温叙棠闻言，眉眼弯得更柔了，脸颊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心底微微雀跃，却故作从容地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边碎发，轻声笑道：“晏兄太过抬举了，不过是寻常野花闲草，不值一提。”

　　“寻常草木，遇有心人，便成人间盛景。”晏清屿轻轻颔首，随即转身取来干净的青瓷花瓶，盛了清水，小心翼翼将那束棠花插入瓶中。

　　他动作轻柔细致，指尖避开娇嫩的花瓣，一举一动温柔有度，没有半分急躁粗糙。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清雅，周身气质松弛又温柔。

　　一旁的祁望看得暗暗发笑，悄悄对着云舒递了个眼神，眼底满是打趣的意味。云舒心思通透，瞬间会意，憋着笑意假装喝茶，不敢轻易插话打破这温柔氛围，只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春风相配，眉眼相宜，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许砚宁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柔和，早已看透几分端倪，却素来沉静寡言，只默默看着眼前光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待晏清屿安置好花枝，几人围桌落座。

　　祁望熟练地烹水煮茶，沸水入壶，茶香袅袅散开，清醇绵长，瞬间填满整间书斋。

　　“今日是什么好茶？”云舒凑上前嗅了嗅，一脸好奇。

　　“清明前的雨前龙井，清屿兄去年亲手封存的，藏了一年，滋味正好。”祁望一边斟茶，一边笑着说道，“平日里清屿兄都舍不得拿出来，今日恰逢春日，又有佳人到访，才舍得开封。”

　　晏清屿闻言，无奈失笑，语气温和带趣：“不过一壶清茶，被你说得这般郑重，倒显得我小气吝啬了。茶本是用来待客的，知己相逢，清茶闲话，便是最好的光景。”

　　温叙棠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清醇，入口回甘，温润不涩。她眼底漾开笑意，轻声赞叹：“好茶，清冽回甘，沁人心脾，比我喝过的所有清茶都要温润。”

　　“你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晏清屿看向她，目光温柔坦荡，语气自然真诚，“春和斋日日有茶，时时有风，随时可来闲话赏春。”

　　这话温和质朴，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却带着十足的真诚暖意。

　　温叙棠心底一暖，抬眸看向他，恰好对上他澄澈温柔的眼眸。那双眼里没有市井功利，没有世俗浮躁，只有山河温柔、岁月安然，让人一眼望去，满心安稳。

　　她轻轻点头，眉眼明媚：“好，那日后便常来叨扰二位了。”

　　几人围坐闲谈，话题散漫松弛，不涉功名仕途，不谈世俗烦忧，只聊春日风光、市井趣事、草木烟火。

　　云舒最是活跃，滔滔不绝说着坊中趣事，从街头猫狗嬉闹，说到谁家新种的花木盛放，语气鲜活有趣，引得众人频频发笑。

　　祁望性子爽朗，偶尔插言打趣，言语幽默，总能把气氛烘托得松弛热闹。

　　许砚宁偶尔轻声接话，言辞温柔通透，句句稳妥，让人心生安稳。

　　晏清屿话不算最多，却字字温和有度，偶尔抛出几句通透风趣的话，总能化解闲谈的平淡，让整场相聚温柔又热闹。

　　温叙棠静静听着众人说笑，偶尔搭话，眉眼温柔灵动，心底无比松弛。她素来喜欢这般烟火寻常的相聚，没有规矩束缚，没有人心算计，只是三五好友，清茶闲话，共赏春光，简单却治愈人心。

　　她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的晏清屿，看着他含笑听人说笑的模样，眉眼温润，身姿清雅，心底暗自想着：原来人间最美好的时光，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奇遇，而是这般烟火寻常、知己相伴的温柔日常。

　　晏清屿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眸看来，四目相对。

　　春日清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的发丝，棠花香与茶香交织弥漫，一室温柔缱绻。

　　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露出温柔从容的笑意，无需言语，便有万般温柔流转其间。

　　祁望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打趣出声：“我说你们二人，对视便对视，怎么还偷偷默契浅笑，倒是把我们几个旁人都晾在一旁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响起几声轻笑。

　　温叙棠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杯佯装喝茶，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暖意，心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却无半分局促难堪。

　　晏清屿却是从容淡然，唇角笑意不改，淡淡开口解围，语气风趣温柔：“春光太好，繁花太盛，一时失神罢了。况且知己相逢，眉眼相契，本就是寻常小事，何须打趣。”

　　“听听，清屿兄这话说得，文雅又通透，偏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云舒笑着拍手，眼底满是佩服。

　　几人说说笑笑，时光悄然流转，窗外春风依旧，繁花灼灼，街巷烟火连绵不绝。

　　没有惊心动魄的际遇，没有跌宕起伏的风波，只有暮春温柔，烟火寻常，三五知己，清茶闲话，眉眼温柔，岁月安然。

　　这般寻常光景，看似平淡无奇，却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人间千万相逢，轰轰烈烈者多，平淡长久者少。世人追逐浮华盛景、极致奇遇，却不知最珍贵的人间烟火，从来藏在松弛自在的日常、温柔相伴的相逢里。山河辽阔，流年温柔，有人相伴赏春，有人闲话余生，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风起春山，花落人间。相逢从无早晚，温柔不分寻常。世间所有平淡的相聚、松弛的相伴，都是时光精心馈赠的温柔惊喜。不必追光，不必逐梦，烟火寻常自有诗意，岁岁相逢皆为心安。以温柔待岁月，以赤诚遇众生，平凡日常，亦是山河圆满，人间盛景。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