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尽繁花候君归》烬上雪

6、灵脉栖身，魔影暗随 烬荒带阿

　　长风掠岭，云雾翻涌。

　　淡紫色妖风托着两道身影穿梭于西山重峦之间，山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阿鸾半靠在烬荒怀中，安稳温热的气息将山间所有阴寒尽数隔绝，眼底却不自觉掠过一丝心绪沉沉。

　　自离开清溪村一路西行，周遭天地灵气愈发清透温润，与凡界浑浊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山林草木繁茂葱郁，枯枝逢风便生新芽，遍野草木蓬勃舒展，皆是上古灵脉滋养独有的生机盛景。

　　这便是西山灵脉，三界残存最纯粹的花灵故土。

　　烬荒御风而行，速度极快，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带着阿鸾穿过层层云海雾障，落至西山深处一处隐秘幽谷。

　　幽谷与世隔绝，四面青山环抱，崖间垂落潺潺清泉，水雾袅袅萦绕，遍地生着罕见的凝露灵草。空气里浮动着浓郁温润的草木灵韵，纯净柔和，丝丝缕缕钻入经脉，温柔熨帖着阿鸾动荡许久的残魂。

　　落地的瞬间，阿鸾只觉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放松，连日来神魂刺痛、气息虚浮的疲惫尽数被灵脉地气抚平。

　　“这里便是西山灵脉核心。”烬荒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轻声开口，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带着审慎的温柔，“此地聚上古花灵本源，与你的神魂同源相生，可滋养残魂、稳固灵息，亦能遮蔽天机，掩盖你周身花灵气息，暂时隔绝苍渊的魔骨追踪。”

　　阿鸾缓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拂过身侧摇曳的灵草。指尖触碰到叶片的刹那，整片幽谷的花草齐齐轻颤，细碎莹白微光自花叶间升腾而起，萦绕在她周身，温顺亲昵，如同朝拜久违的花神尊主。

　　哪怕记忆尽失，神魂本源的羁绊，永世不改。

　　看着这一幕，烬荒静静立在原地，深邃眼底漾开极浅极淡的暖意。

　　千年之前，九天花境万千繁花，亦是这般岁岁朝朝，只为她一人盛放。千年陨落，凡尘辗转，哪怕她只剩一缕残魂，与生俱来的花神本源，依旧能引万灵俯首。

　　“你在此安心调息即可。”烬荒转过身，抬袖一挥，周身淡紫妖力铺展而开，沿着幽谷四周布下层层叠叠的封魔聚灵大阵，“我设下的妖阵可隔绝一切魔气窥探、妖物侵扰，灵脉之气会源源不断滋养你的神魂。”

　　阵纹隐入山石草木，无声无息，将整座幽谷彻底隐匿于西山云海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眉宇间依旧凝着淡淡的沉郁。

　　阿鸾察觉到他心绪不宁，轻声问道：“怎么了？”

　　烬荒垂眸看向她，语气低沉凝重：“方才一路赶来，沿途残留的魔息并未彻底断绝。苍渊的魔骨与你我恩怨羁绊太深，寻常隐匿阵法只能暂时遮掩，无法彻底斩断追踪。他虽暂时破不开西山灵脉，却已然锁定这片山脉范围。”

　　换言之，他们暂时安稳，却并未真正脱身。

　　深渊之下的魔尊，依旧蛰伏暗处，冷眼窥伺，静待可乘之机。

　　阿鸾心头微凛，却并未慌乱。历经清溪村一役，她早已明白自己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凡尘孤女，她身负千年因果，是三界花神，自该与烬荒一同承担这份宿命。

　　她盘膝坐在清泉旁的青石之上，闭目凝神，任由周遭温润灵脉丝丝缕缕涌入体内。

　　沉寂许久的花神灵息在灵气滋养下缓缓复苏、缓缓安稳，原本破碎飘摇的残魂一点点凝实稳固。脑海中那些躁动纷乱的记忆碎片，在纯净灵韵的安抚下，渐渐归于平静，不再肆意翻涌刺痛神魂。

　　可越是沉静调息，一些细碎零碎的画面便越是清晰。

　　她依稀看见，千年之前的九天花海，满目繁华盛大，她立于繁花之巅，身旁玄衣男子立身迎风，妖力浩荡，为她隔绝九天风雪。

　　她看见神魔大战，血色铺天盖地，烬荒一身玄袍染遍魔血，妖骨重创，却始终挡在她身前，以一己妖神之躯，替她扛下苍渊最凶狠的绝杀一击。

　　她看见无妄深渊之上，她含泪结印，以身化印、以魂为锁，与他并肩封印魔尊，自此神魂碎裂，坠落凡尘。

　　一幕幕无声掠过心底，没有剧烈的痛楚，只剩绵长悠远的酸涩与怅然。

　　原来千年之前，他始终在护她。

　　原来世人唾骂万年的妖神，从来不是乱世祸源，而是默默镇守三界、护她周全之人。

　　阿鸾缓缓睁开眼眸，杏眼澄澈清亮，眼底多了几分从前未有的通透与笃定。

　　她转头望向立于谷口、默默替她守阵的烬荒背影。

　　孤峭挺拔，孑然清冷，千年孤寂，尽数藏于沉默守护之中。

　　“烬荒。”她轻声唤他。

　　男子闻声回身，眸色温柔，瞬间褪去所有凛冽沉戾：“怎么了？神魂可还不适？”

　　阿鸾轻轻摇头，目光定定看着他，声音轻柔却无比认真：“千年之前，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让烬荒浑身一震。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她依旧眉眼温柔、清澈纯粹，依旧不记得前尘种种，可她灵魂深处的善意与共情，从未消散半分。

　　跨越千年风霜，历经神魂破碎、轮回凡尘，她依旧懂他的隐忍，懂他的孤守。

　　烬荒心口骤然酸软一片，千年孤寂等待、万古飘零找寻，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嗓音带着极浅的沙哑：“我护你，从来不是辛苦，是甘愿。”

　　千年甘愿，万死不辞。

　　可温柔安稳的幽谷之外，西山百里之外的荒山夹缝中，一缕漆黑魔息穿透土层，静静盘踞，死死盯着灵脉幽谷的方向。

　　魔息翻涌，隐隐凝出半张阴鸷扭曲的虚影。

　　苍渊残识凝于魔影之上，透过层层山川云雾，遥遥望向那片孕育花灵、庇护二人的灵脉福地，喉间溢出阴冷刺骨的低笑。

　　“西山灵脉……养魂福地？”

　　“星鸾，你以为躲进灵脉便可安稳重生？”

　　“千年之前我毁不了你的神魂，千年之后，我便亲手毁了你赖以存续的灵根福地。”

　　“你与烬荒守护的三界生机，我便尽数碾碎，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们还能不能守住彼此，守住这苍生天地。”

　　阴冷魔音散于山野，无声无息。

　　无形的阴谋，已然悄然织网。

　　幽谷之内岁月安稳，灵韵绵长。
　　幽谷之外，风雨欲来，杀机暗伏。

　　属于他们的第二场浩劫，已然悄然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