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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旧名如刺 不多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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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小福便用他那洪亮的嗓门推开了安国公卧房的门,高声通报——
“马掌柜到。”
马嵩年这辈子闯过无数险关,每一遭都能全身而退,名声反倒愈响。可此刻他踏上安国公府那宽阔的汉白玉石阶时,心中却难得地紧了一紧。成败在此一举,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不安硬生生压了下去。
府外已是暮色四合,府内却灯火通明。他踏上石阶,穿过前厅,那股宏阔气派愈发逼人。他被引至的书房,是一间极宽敞的屋子,陈设简朴而端重,处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勋贵气度。紫檀木的书案,素绢裱的四壁,案头一尊鎏金烛台上插着四支儿臂粗的蜡烛,火光稳稳地亮着,将满室照得通明。
安国公穆怀恩正坐在书案后头,借烛光翻看一份邸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马掌柜到。”小福那洪亮的嗓门在门口响起。
穆怀恩眉峰一皱。马嵩年这名字,不带半个勋贵气度,落在安国公府这间书房里,便如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格格不入。他搁下邸报,眯起眼打量着来人。马嵩年垂手躬身,面上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神色,缓步穿过房间,嘴里喃喃说着几句含糊的歉辞。
穆怀恩并未起身,只冷冷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问道:“先生要见谁?”
“安国公穆老爷,”马嵩年欠身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冒昧叨扰,还望恕罪——”
穆怀恩傲慢地一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头。“稍待。”他命令道,随即扶着桌沿站起身来——这动作似乎牵动了某处伤痛,他皱了皱眉——走到墙边,猛地一拽拉铃索,又坐回原位。马嵩年仍立在房间中央,心中暗自盘算:这头一阵,果然不好过。
片刻之后,门开了,小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福,”穆怀恩寒声道,“这是你头一遭未经我准许便放外人进这间书房。若有下回,你就不必在这府里待了。”
“老爷明鉴,小的——”小福忙开口。
“够了。我说完了,你知道后果。”
在这短短几句交锋之间,马嵩年已将这位国公爷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透。
穆怀恩与小福口中描述的那人,全然不同。自打古时候起,仆人对主家的描绘便没几分可信,今日亦然。这位国公爷看起来足有六十岁,可他实际年纪不过五十出头。他身材矮小,颇为干瘦,头顶已秃了大半,一部长髯却已全然花白。岁月与纵欲在他额上刻下了极深的沟壑,那纹路太直白地诉说着一个男人如何将生命的琼浆饮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一只空杯,眼看便要摔个粉碎。
待小福退出去掩上门,穆怀恩转向马嵩年,语气仍是那般冰冷:“那么,先生,请解释一下此番擅闯。”
马嵩年行走京城这些年,冷脸见过无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难堪。他的自尊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但凡自恃掌握某种隐秘权势的人,在这种时候都格外敏感——他几乎感到自己的脾气快要压不住了。
“目中无人的老匹夫,”他在心中暗骂,“过不了多久,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嘴脸。”
可他面上半分不曾流露。他的姿态依然卑顺,语气依然谦和。
“国公爷,”他微微欠身,不疾不徐地说道,“鄙人是做牙人营生的,专替人排解些不便亲自出面的为难事。今日冒昧登门,是因有一桩极要紧的买卖,须得当面与国公爷商议——这桩事,关乎贵府千金的终身。”
马嵩年那副久经磨砺的诚恳语气,竟将这位安国公全然蒙了过去。他心中既无半分怀疑,也无一丝预感。
“啊,”他威严地开了口,“你是来谈买卖的?想必是替我的某位债主来的罢。好罢,先生,便如我从前对那些人说过的——你这一趟是白跑了。我既毫不犹豫地付了他们索要的那些高额利钱,他们为何还要来烦我?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也知道我富得很——我承继了一笔巨产,这笔产业绝无半分亏空。虽说我明日便能靠着凤阳府的地产筹措出五十万两银子来,可我至今仍未动这个念头。”
马嵩年此时已全然恢复了镇定。他默不作声地听完这番话,希望能从中摸出些许线索。
“这些话,”穆怀恩继续说道,“你尽可转告那些支使你前来之人。”
“国公爷恕罪——”
“怎么?”
“在下断不能——”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待我付清了女儿的嫁妆,一切都将按我所承诺的悉数解决。你该知道,她很快便要嫁入安南郡王府了。”
这番话分明已是在下逐客令了。可马嵩年并未起身,只是眯了眯眼,以极平静的语气说道——
“正是这桩婚事,才教在下登了贵府的门。”
穆怀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他问道。
“在下是说,”马嵩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正是因了这桩婚事,才有人托我来见国公爷。”
无论是敖大夫还是小福,都不曾夸大这位国公爷的火爆脾性。一听此人提及女儿的名字与婚事,穆怀恩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滚出去!”他怒吼道。
可这道命令,马嵩年压根无意遵从。
“在下向国公爷担保,我要说的话至关重要,”他说道。
这话彻底点燃了穆怀恩的怒火。
“你还不走,是么?”他说道。尽管此刻显然正被脚上的伤痛折磨着,他仍挣扎着向拉铃索走去。马嵩年却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语带警告地说道——
“三思。若你拉响了那铃索,你会后悔到这辈子最后一日。”
穆怀恩的耐心已耗尽了。他甩开铃索,一把抓起靠在案边的一根乌木拐杖,猛地向这胆大包天的来客冲去。可马嵩年既未闪避分毫,也未抬手格挡,只是平静地说道——
“莫动粗,国公爷。想想那桩事——那桩与安远山有关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穆怀恩登时面如死灰。那根乌木拐杖从他瘫软的手中滑落,砰然坠地。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即便此刻有一具厉鬼忽然举起白骨嶙峋的手出现在他面前,他面上的神情也绝不会比眼下更为惊骇。
“安远山……”他低声呢喃,“安远山……”
此时的马嵩年,确信自己手中这把利刃的分量之后,又恢复了那副卑顺的姿态。
“请信我,国公爷,”他低声道,“在下之所以提起这个名字,全因您眼下正面临一桩迫在眉睫的凶险。”
穆怀恩似乎根本不曾听进这位来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