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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穆府暗谋 在京城地界 ...

  •   在京城地界,再寻不出比这一片更金贵的地段了。东边靠着十王府街,西边临着玉河,北起灯市口,南抵长安街。在这块宝地上,王公贵胄、豪商巨贾如春日繁花般簇拥而居。这里矗立着他们为自己营建的宏阔府邸,园中草木终年葱茏,四季花事不断。然则众宅邸之中,最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当属安国公穆府的宅第。此宅出自告老还乡的工部郎中徐朴之手——这位匠心独运的巧匠,恰在世人方始识得他真本事之际便撒手人寰了。

      穆府前庭开阔,后花园更是气象万千,既雅致又宽敞。外观却极为素朴,不见繁缛雕饰来折损那份浑然大气。汉白玉台阶两侧配有镂雕螭纹的栏杆,拾级而上,直达通往正厅的朱漆大门。清晨时分,前院里仆从们忙碌的嘈杂声,便昭示着此处维系着一套何等庞大的家务排场。院里停放着各色车轿:有正式场合用的八抬大轿,有游园时乘的二人肩舆,还有国公夫人出门采买时坐的简朴青帷马车。那匹被精心打理的纯种西域马,名唤“踏雪”,正是穆家小姐最钟爱的坐骑。

      马嵩年与敖大夫在槐树胡同口便下了马车,改为步行。

      马嵩年一尘不染,通身气派活像一位极受敬重的户部堂官。他双目虽时常半阖着,偶尔一抬,却精光逼人,愈发衬得那张寻常面孔底下藏着深不可测的机心。敖大夫虽面色苍白,嘴角却仍挂着惯常的浅笑。

      “那么,”马嵩年开口道,“我倒要问问——你与穆府究竟是何等交情?他们拿你当朋友么?”

      “哪里,哪里。似我这等出身寒微的大夫,祖上不曾随洪武爷打过天下,更不曾随永乐爷靖过难,怎能与穆府那般眼高于顶的勋贵攀上交情。”

      “可国公夫人总还认得你,不会拒见,更不会一开口便命人将你撵出去。有我躲在你这无名之辈身后,你的名声便保全了。我去见国公爷。”

      “可要当心他,”敖大夫若有所思地说,“此人素来以性如烈火著称。只要你半句话说岔了,他横你一眼,怕便要命人将你从窗户扔将出去。”

      马嵩年只是耸了耸肩。“我能叫他明白事理。”他淡淡答道。

      这两位同谋人从穆府门前缓缓踱过,走不几步,敖大夫便将府内布局向他细细讲解了一番。

      “我,”马嵩年低声道,“只管咬死了要国公爷解除他家小姐与白家的婚约,但绝口不提周世子半个字。你呢,趁这空当去见国公夫人,把周世子的心思透给她——同样,对白家那桩婚事只字不提。”

      “我已理会得了,断不会忘。”

      “你瞧,老敖,这桩事妙就妙在,国公夫人怕丈夫横加阻挠,不敢先开口;国公爷那头呢,也不知该如何向夫人启齿。待到他二人发现彼此心思竟是一般无二,那场面——”

      整桩事透着一股荒唐可笑的意味,敖大夫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我各走一边,他们绝不会疑心咱俩是串通好的。老天,我说马兄,你比我想的要精明得多了。”

      “事成了再夸也不迟。”

      马嵩年在十王府街口一家茶坊门前停了步。

      “你在这儿等着,”他道,“我去办桩事。若一切顺利,回头接你。我先去见国公爷,两刻钟后你再去府上,寻国公夫人。”

      这二位信得过的盟友分手时,钟鼓楼上正好敲响申时。

      马嵩年顺着十王府街又走了一程,在一家酒肆门前停下,掀帘走了进去。这家酒肆的掌柜姓冯,在左近一带颇有些名气,铺面却连块招牌都懒得挂。他向来不给偶来光顾的散客上好酒,可对常客——多是高门大户里有头有脸的仆从——却备着上等的佳酿。马嵩年那副体面气派,叫冯掌柜亲自迎了上来。在这京师地界,一张严肃面孔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客官,敢问有什么吩咐?”他极是殷勤地问道。

      “替我寻个人,叫小福的。他可是安国公府上的长随?”

      “正是。他约了我在这儿碰面。”

      “他在楼上敞厅里,”掌柜答道,“我这便去唤他。”

      “不必费事,我自下去寻他。”马嵩年不等他应声,便拾级而上。

      “怪了,”冯掌柜望着他背影,低声嘀咕,“这人面孔好生面熟,定是在哪里见过。”

      马嵩年拾级而上,推门便是一股热烘烘的酒气混着嬉笑喧哗扑面而来。敞厅极是开阔,四面窗牖洞开,穿堂风猎猎而过,倒把酒气吹散了几分。厅中散着几张方桌,三三两两坐了些人,正推杯换盏闹得欢腾。靠窗一张大桌旁围了一圈人,两个只穿了汗衫的汉子正掷骰赌酒,满面涨红,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另有个老者,腰间系一条宽布腰带,正扯着破锣嗓子唱曲儿助兴,满桌人拍着桌面给他助兴。

      马嵩年从容一揖,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脚下踏着双半旧的青布便鞋,一身长衫——从人堆里站起来,笑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马掌柜。正候着您呢。来一杯?”

      这年轻人正是马嵩年要寻的那个小福。

      马嵩年也不与他推让,只从容拈起面前那只素瓷酒壶,不紧不慢地斟满了一盏。

      “是冯掌柜告诉您我在这儿的?”小福问道。他见马嵩年瞧了瞧这满屋狼藉,便接着说:“您瞧,咱们当奴才的,好容易轮着半日闲,不出来喝两盅松快松快骨头,这日子怎么熬?冯掌柜这敞厅敞亮,四面透风,兄弟们常在这儿聚,喝多了往窗边一坐,凉风一吹,酒气也散得快——最要紧的是,说什么上头也听不见。”

      马嵩年与小福拣了敞厅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小福从旁桌拎了壶酒过来,斟了两杯,马嵩年只将杯盏搁在面前,并不去碰。

      “小福,”马嵩年开口道,“今日约你来此,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但凡我力所能及的,绝无二话。”年轻人忙应道。

      “先说说你自己的事罢。你在安国公手下当差,处得如何?”

      马嵩年面上摆出一副极熟络的神气,他知道这最是能让对方觉得亲近。

      “那个位子,我早不放在心上了,”小福答道,“我正打算去求铁臂刘,托他替我另寻一份差事。”

      “这倒叫人意外。你那些前任都说,国公爷是个十足的宽厚君子——”

      “您自个儿去试试看罢,”小福插嘴打断,“头一桩,他那性子比风还难捉摸,且又多疑到了极点。什么东西都不肯随手搁——没有书信,没有火折子,连铜钱都不留。半日里倒有大半日是在锁东西,睡觉时还把钥匙塞在枕头底下。”

      “这等多疑脾性,确然教人不快。”

      “可不是么。况且他那暴脾气才真叫吓人。动不动便发火,一日里头总有六七回瞧着像要杀人似的。老天爷,我可是当真叫他吓破了胆。”

      这番描述,加上先前从敖大夫那边听来的消息,似乎叫马嵩年陷入了沉思。

      “他向来如此,还是只是偶尔?”

      “一直是个活阎王,可灌了黄汤或是斗牌输了钱之后,便更变本加厉。他从不在四更天之前回府。”

      “那他夫人呢?”

      这一问倒叫小福笑出声来。

      “夫人可不为她那老爷操半分心,我敢打包票。有时他们好几个礼拜都见不上一面。夫人只管伸手要银子,要得又多又急。可咱们府上那日子,真叫讨债的踏破了门槛!”

      “可安国公府不是家底极厚么?”

      “极厚,可有时府里连一两碎银子都翻不出来。到了那地步,夫人便像只母大虫,差人四处向亲朋告贷。”

      “她也不觉着丢脸?”

      “半点也不觉着。若是缺了大笔银子,她便差人去找那位岑侍郎——那位倒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脱。不过夫人同他说话可不怎么客气。”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倒像是晓得女主人信里头写了些什么?”马嵩年似笑非笑地问。

      “那是自然。我送的信,总想知道里头写了什么。她只写:‘岑兄亲启,急需纹银若干’,银子便悄没声地送了回来。明眼人一瞧便知,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一段旧情。”

      “原来如此。”

      “可老爷和夫人但凡碰了面,便只有吵,且是那种吵得天翻地覆的架。寻常人家,匠人喝多了便打老婆,老婆尖叫一阵,回头又亲亲热热和好。可安国公夫妇不同——他们冷不防地对彼此说出些话来,那话头之毒,是谁都断不能原谅的。”

      从马嵩年听这些细枝末节时的神情来看,他对此似乎早有耳闻。

      “那么,”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这府里唯一和气的人,怕只有穆小姐了罢?”

      “正是。穆小姐待下人总是温言细语,从不摆半分架子。”

      “那么,依你之见,白家那位公子若娶了穆小姐,算不算一桩好姻缘?”

      “哦,那自然是。只是这桩婚事怕是要——”小福话到此处,猛地收了口,神情骤然警觉起来。他环顾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方才压低了嗓门,凑近马嵩年耳边继续说道:“穆小姐素来没人管束,一向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马嵩年沉声问道,“那位小姐另有心上人?”

      “正是。”

      “这可断断不能乱讲。我告诉你,这等谣言万万不可传。”

      小福登时有些急了。

      “谣言?”他重复道,“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若我说她有心上人,那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而是两回。”

      从小福说这话时马嵩年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神色来看,他对此事极感兴趣。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您听,”小福又凑近了些,“头一遭,是她去庙里上香那回。天忽然落起雨来,她那贴身丫鬟莫愁央我跑回府里取伞。我取了伞回来,一进去便瞧见穆小姐站在佛堂前的净手池旁,正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我自然闪身躲到廊柱后头,暗中打量那二人——”

      “可你总不会单凭这一桩事就断定人家有私情罢?”

      “您若是瞧见他们互相对视的眼神,只怕您也这般想了。”

      “那男子什么模样?”

      “生得极俊,个头与我差不多,通身上下一股贵气。”

      “那第二回呢?”

      “啊,第二回说来话长。有一日我陪小姐去柳条巷探望一位闺中密友。走到半路,小姐在巷口停住了,朝我招手。‘小福,’她道,‘我忘了将这封信寄出去,你去替我跑一趟;我就在这儿候着你。’”

      “你自然把那封信拆看了罢?”

      “没有。我当下便觉着不对劲——她分明是想支开我。所以我并未去投信,而是闪身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头等着。我刚藏好,上回在庙里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子便从巷口拐了出来。可我险些认不出他来——他穿了一身粗布短褐,衣襟袖口星星点点的赭红石绿,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画匠模样。他们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穆小姐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递了过去,方方正正的,瞧着像是一幅小像。”

      说到此处,壶中酒已见了底。小福正欲招呼伙计再上一壶,马嵩年伸手拦住了他。

      “今日不喝了。天色不早了,我且问你一件事——安国公此刻可在府中?”

      “在,自然在。他前两日下楼时踩空了一跤,这两日都没出房门。”

      “好。小福,我须得见你家老爷一面。若是我递名帖上去,十有八九他是不会见的。所以我想请你通融一二,不报备,直接领我进去。”

      小福沉默了半晌。

      “这可不太容易,”他嘟囔道,“国公爷素来不喜不速之客,况且夫人此刻正陪在他身边。不过嘛,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府里长待了,试试便试试。”

      马嵩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你我不可被瞧见在一处,”他道,“账我来结,你先走,一刻钟后我再跟上来。记着,你我素不相识。”

      “我办事利索,您可得替我寻个好差事。”

      马嵩年结了账,走到敞厅窗边,朝茶坊方向望了一眼,向候在那边的人递了个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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