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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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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过之后,春天就真的来了。姑苏城里的风从冷冽变成了温润,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而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的丝绸。顾长安把冬天的厚棉袍收进了箱底,换上了一件轻薄的石青色春衫,是谢重渊在观前街的成衣铺给他买的,料子柔软,颜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穿着新衣服在铜镜前转了两圈,又跑到院子里给张伯看,张伯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看”。
谢重渊也换了一身新衣,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来,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顾长安看着他换好衣服从屋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耳朵尖红红的。他系了好一会儿都没系好,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在偷看谢重渊,手上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系了又散,散了又系。
谢重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鞋带,三两下就系好了。顾长安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重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鞋带上翻飞,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完了,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个人手里了,连系个鞋带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好了。”谢重渊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谢谢谢大哥。”顾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仰着脸对他笑了一下。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笑容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张伯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葱,笑呵呵地说:“少主,小顾大夫,今天中午想吃啥?我去买菜。”
“张伯,今天我来做。”顾长安撸起袖子,走进厨房,“您歇着,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张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我歇着,我歇着。”他把围裙解下来递给顾长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看顾长安忙活。
顾长安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他先把米淘好下锅,然后开始切菜。案板上的五花肉被他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带着皮和肥瘦肉,码得整整齐齐。葱姜蒜切好备用,锅里倒油,放糖炒糖色,等糖变成了琥珀色,他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上色,加料酒、酱油、八角、桂皮,最后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慢慢炖。
“小顾大夫,你这手艺可以啊。”张伯坐在门口,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肉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我师父教的。他说做人就像做红烧肉,火候到了自然好吃,急不得。”顾长安一边说一边把青菜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切。
谢重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长安忙碌的背影。顾长安的腰很细,围裙的带子系在腰间,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和第一次给他包扎时系的蝴蝶结一模一样。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帮忙。”
谢重渊走进厨房,站在他身边。“做什么?”
“把这个青菜炒了。”顾长安把切好的青菜和蒜末推到他面前,“先放油,油热了放蒜末,闻到香味了放青菜,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谢重渊拿起锅铲,按照顾长安说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铲都翻得恰到好处,青菜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就变了颜色,碧绿碧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谢大哥,你炒菜也像练剑。你看你这个翻锅的动作,跟你的剑招一模一样。”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红烧肉炖好了,青菜炒好了,顾长安又做了一个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摆上桌,张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顾大夫,你这红烧肉做得比我还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都进去了。”张伯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我师父当年就是靠着这道红烧肉征服了整个青石镇的。”顾长安得意地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谢重渊碗里,“谢大哥,你尝尝。”
谢重渊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了,点了点头。“好吃。”
顾长安满足了,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他给谢重渊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张伯盛了一碗汤,自己才坐下来吃饭。他吃了两块红烧肉,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碗米饭,就觉得饱了。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看着对面两个人吃他做的饭,心里就已经被填满了。
下午,谢重渊出门去看武馆的修缮进度。顾长安一个人在家,把从药王谷带回来的那些秘方又整理了一遍。他把师父留下的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哭,只是把信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株从药王谷带回来的回春草。回春草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叶子的边缘,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怕痒的孩子。
“好好长,等你长大了,我就用你入药。”顾长安对着那株小草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傻,跟一株草说话,但师父以前也这样,对着药圃里的草药嘀嘀咕咕,说你们要好好长啊,病人还等着你们救命呢。
张伯在屋里午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顾长安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到让他有点不安。他从记事起就没有这么安稳过,小时候跟着师父,虽然师父对他好,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吃顿肉都是过年。后来师父走了,他一个人住在山上,虽然自由,但孤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他有谢重渊,有张伯,有药王谷的传承,有一个即将开起来的医馆,有太多太多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傍晚的时候,谢重渊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看到顾长安坐在桂花树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了暖橘色。顾长安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枝已经有些蔫了的桃花,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黄,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粉嫩饱满。
谢重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怎么了?”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他。谢重渊的脸在夕阳中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没什么。”顾长安笑了笑,“就是有点想我师父了。”
谢重渊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桃花枝拿过去,放在石桌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明天我们去庙里给你师父立个牌位。以后你想他了,就去跟他说说话。”
顾长安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可以吗?”
“可以。我问过张伯,城西有座药王庙,虽然不大,但香火还行。可以在那里给你师父立个长生牌位,你随时都可以去看他。”
顾长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想哭。谢重渊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说过师父的坟前连块碑都没有,记得他说过师父希望死后能有人给他上香。他随口说的那些话,谢重渊都记在心里,一件一件地帮他实现。
“谢重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顾长安哭着说,“好到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是真的。”谢重渊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我在这里,是真的。”
顾长安哭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那明天我们一早就去药王庙。我要给师父买最好的香,最好的纸钱,最好的供品。他在世的时候抠门得要死,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死了以后不能再让他受穷了。”
“好。买最好的。”
顾长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今天特别没出息,动不动就哭,但没办法,他控制不住。谢重渊这个人就像一颗洋葱,越剥越让人想哭,剥到最里面才发现,原来他没有心,他整个人就是一颗心,一颗滚烫的、柔软的、全心全意对他好的心。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城西的药王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但香火确实不错,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来上香。庙里的主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慈眉善目的,听谢重渊说了来意,很爽快地答应了。
“施主有心了。给先人立牌位,是孝心,也是善缘。”老和尚领着他们走到偏殿,指着一面摆满牌位的墙壁,“这里可以立长生牌位,每天都有庙里的师父上香诵经,保佑先人往生极乐。”
顾长安选了一个位置,交了香火钱,老和尚拿出一块新木牌,问上面写什么。顾长安想了想,说:“药王谷第三十七代传人顾明远之位。”老和尚提笔写了,字迹工整端正,墨迹未干就被安在了墙上。
顾长安站在那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跟师父说话。师父,您看到了吗?我在姑苏给您立了牌位,以后您就有固定的地方待着了,不用再跟着我到处跑了。谢大哥对我很好,张伯也对我很好,药王谷我也找到了,您留下的那些秘方我会好好研究,把药王谷的医术传下去。您在天上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谢重渊站在他身后,也点了三炷香,插进了香炉里。谢重渊对着那块牌位微微颔首,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鞠躬,只是一个低头的示意,但顾长安知道,这已经是谢重渊能给出的最大礼数了。
两个人在药王庙待了半日,中午的时候才离开。顾长安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药王庙”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药王谷,给药王他老人家上柱香,现在他替师父做到了,虽然不是药王谷的药王庙,但药王他老人家应该不会介意吧?都是药王,应该是一家。
“谢大哥,你说药王他老人家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传人不合格?连他的庙都找错了。”顾长安问。
“不会。”谢重渊说,“心诚就行。”
顾长安想了想,觉得谢重渊说得对。药王他老人家如果真的有灵,看的应该是心,不是庙。他的心是诚的,比任何人都诚。
下午,谢重渊带顾长安去看武馆的修缮进度。铺面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前后两进,前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铺着青砖,四四方方的,很适合做练武的场地。院子的东侧有一排厢房,可以做休息室和储物间。穿过前面的院子,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天井后面是三间正房,可以做住的地方。
顾长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满意。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大哥,这个院子阳光真好。以后我们的猫就可以在这里晒太阳了。”
谢重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阳光下张开双臂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顾长安的春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飘在脸侧,衬得他的脸更加小巧精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而明亮,像一块被光穿透的玉。
“谢大哥,武馆什么时候能开?”顾长安转过身来。
“下个月。等修缮完了,挑个好日子。”
“那医馆呢?我的医馆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不急。慢慢找,总能找到。”
顾长安点了点头,走到院墙根下,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泥土。“这里的土不错,适合种草药。回头我把药王谷带回来的那些草药分一些种在这里,阳光好,长得快。”
谢重渊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也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嗯,不错。”
两个人蹲在院墙根下,研究了好一会儿泥土的质地和颜色。顾长安说这里的土是黄褐色的,含沙量适中,排水性好,适合种大多数草药。谢重渊不懂这些,但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那这里的土适合种回春草吗”之类的问题。顾长安每次听到他问这些问题,心里都甜滋滋的,因为这说明谢重渊在认真听他说的话,在认真记他喜欢的那些东西。
从武馆出来,两个人沿着观前街慢慢走。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顾长安被挤得东倒西歪,谢重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像一堵墙一样替他挡住了拥挤的人群。顾长安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街上的人再多都跟他没关系。
“谢大哥,我们去吃生煎包吧。”顾长安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一家排着长队的店铺,“那家队排得最长,肯定好吃。”
两个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买到了两客生煎。顾长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涌出来,烫得他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谢重渊问。
“好吃。比之前那家还好吃。”顾长安含混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尝尝?”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顾长安举着一个生煎包,递到他嘴边,眼睛里全是期待。他咬了一口,慢慢嚼了,点了点头。“好吃。”
“那你再吃一个。”顾长安又递了一个过来。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给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接过那个生煎包,自己吃了。
两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些日用杂货,又给张伯买了一包他爱喝的老君眉。回家的路上,顾长安的心情特别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谢重渊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回到张伯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张伯做好了晚饭,看到两个人回来,笑呵呵地把饭菜端上桌。顾长安把买回来的老君眉递给张伯,张伯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老字号‘三味斋’的老君眉,香味正,汤色亮,是上品。”张伯小心翼翼地把茶叶收好,“小顾大夫,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谢大哥说的。”顾长安指了指谢重渊,“他说您只喝三味斋的老君眉,别的都不喝。”
张伯看向谢重渊,谢重渊正在盛汤,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张伯的眼眶红了一下,转过身去厨房拿碗筷,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张伯泡了一壶新买的老君眉,茶汤清亮,香气扑鼻。顾长安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苦,又喝了一口,苦味散开之后有一丝回甘,慢慢地品出了味道。
“张伯,这茶不错。”
“那是。三味斋的茶,姑苏城独一份。”张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小顾大夫,少主,你们以后就住在姑苏了吧?不走了吧?”
顾长安看了看谢重渊,谢重渊也看了看他。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不走了。”顾长安说,“就在姑苏住下来。开医馆,开武馆,种花,养猫,养狗。哪都不去了。”
张伯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好,好。不走了好。以后我给你们看孩子。”
顾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伯,您说什么呢,什么孩子。”
“你们以后总要有孩子的吧?收养的也行。我给你们看,我身体好着呢,再看二十年没问题。”
顾长安的脸红得能滴血,低着头喝茶,不敢看任何人。谢重渊坐在他旁边,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夜渐渐深了,张伯回屋睡觉了。顾长安和谢重渊还坐在院子里,茶已经凉了,但他们谁都没有起身去续热水。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甜而不腻,浓而不俗。
“谢大哥。”顾长安靠在谢重渊肩上,手里把玩着胸口那块玉佩。
“嗯。”
“你说张伯说的孩子的事……”
“嗯。”
“你嗯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我听着。”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张伯说得对。以后我们可以收养一个孩子,把他的名字写在药王谷的传承谱系上,让他把药王谷的医术传下去。我师父当年收养了我,把医术传给了我,我也应该做同样的事。”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下,顾长安的脸认真而温柔,眼睛里有光,那是药王谷传人的光,是师父教出来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好。收养一个孩子。姓顾,叫顾念渊。”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顾念渊。念渊。这个名字真好听。”
“你取的名字。”
“不是我取的,是你取的。”
“你说姓顾,我取的名。”
“那算我们一起取的。”顾长安从谢重渊肩上抬起头,看着他,“是我们的孩子。”
谢重渊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大,很真,很暖,像是春天里第一朵完全绽放的花,把所有的花瓣都展开了,露出最里面最柔软最香甜的花蕊。
“我们的孩子。”谢重渊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顾长安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而是直直地看着谢重渊,看着他那双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冷峻但此刻满是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弯起来的、好看的、让人想亲上去的嘴角。
他伸出手,捧住了谢重渊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和眉弓,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轮廓。谢重渊一动不动,任由他摸着,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
“谢大哥,你真好看。”顾长安轻声说。
谢重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了顾长安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住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月光从桂花树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像一把缓慢移动的银尺子,丈量着两个人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长安。”谢重渊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亲你。”
顾长安的心跳停了。他看着谢重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月光和他的脸,他的脸很小,很清晰,很完整,像是被谢重渊的眼睛温柔地包裹着、保护着、珍藏着。
他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重渊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花瓣,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像一个梦刚醒来的瞬间。顾长安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今天下午吃过的生煎包的味道和淡淡的茶香。谢重渊的嘴唇有些凉,但贴上来的瞬间就变暖了,像是冰遇到了火,两个人都在对方的温度中融化。
顾长安的手从谢重渊的脸上滑到了他的肩上,攥住了他的衣领。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躲,也没有退,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自己更近地送进了谢重渊的怀里。
谢重渊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吻变得深了一些,重了一些,但依然温柔,温柔到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化成一汪温热的泉水,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顾长安睁开眼睛,发现谢重渊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重渊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他的嘴唇有些红肿,微微发烫,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谢重渊的味道,和松木味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谢重渊的味道。
“谢大哥。”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亲了我。”
“嗯。”
“这是我的初吻。”
谢重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克制的情感在翻涌。“我也是。”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很久。谢重渊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角也弯着。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顾长安从谢重渊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谢重渊。“谢大哥,我们再亲一次好不好?”
谢重渊看着他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唇,低下头,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久更深,顾长安的手从谢重渊的肩上滑到了他的胸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合在同一个频率上。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顾长安已经完全靠在了谢重渊怀里,浑身发软,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糖,从外到内都化成了甜腻腻的糖浆。他把脸埋在谢重渊胸口,听着那颗有力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谢大哥。”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亲好不好?”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成了浅琥珀色。那里面有温柔,有爱意,有一种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永远不分开的深沉的情感。
“好。每天。”
顾长安笑了,笑得心满意足。他闭上眼睛,在谢重渊怀里,在桂花树下,在月光中,在春天的夜晚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谢重渊没有叫醒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的天际,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被子。院子里的回春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春天真的来了。在这个春天里,两个人的心靠得更近了,近到能听到彼此最深处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