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夏季》统总

2、赵锦生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吹过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子晃出细碎的影，落在初三（3）班敞开的窗沿上。许栀予抱着一摞厚重的练习册，指尖还沾着纸张的粗糙质感，刚挪到后门，就被教室里骤然响起的细碎议论声，钉在了原地。

　　脚步像被粘住了似的挪不动，她下意识往门框后缩了缩，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讲台上那个陌生少年身上。蓝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袖口平整地垂在手腕处，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不像班里其他男生那样总爱佝偻着背、嬉皮笑脸，他周身透着一股安静的清朗，在闹哄哄的教室里，格外扎眼。头发是利落的黑色，额前碎发不长，刚好遮不住饱满的额头，阳光斜斜扫过来，能看见发丝间泛着柔软的光，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

　　“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赵锦生，往后就在咱们班就读了。”

　　班主任的话音落下，少年才缓缓抬起头，视线慢悠悠扫过全班。我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垂下眼睫，盯着怀里练习册的边角，指节不自觉攥紧，把纸页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可就算不敢直视，许栀予也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她所在的方向，短短一瞬，却让许栀予耳根瞬间泛起热意。

　　他的眉眼生得干净，眉骨柔和，眼尾微微垂着，瞳仁是深褐色的，看着人的时候没什么疏离感，反倒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润。鼻梁很挺，线条流畅，嘴唇薄厚适中，下颌线清浅，没有凌厉的棱角，整个人像被初秋的阳光裹着，温温的，却又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是那种，她只敢偷偷看，不敢上前搭话的模样。

　　“我叫赵锦生。”

　　他开口，声音清冽，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教室里的嘈杂，一字一句，稳稳落在许栀予耳里。没有扭捏，也不张扬，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我平静的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散不去。那是许栀予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清清爽爽，像盛夏里冰镇的橘子汽水，往后好多年，她都没能忘掉这个瞬间。

　　“班里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了，”班主任指了指许栀予身旁的空课桌，语气温和，“赵锦生，你就坐许栀予旁边吧，栀予性子安静，学习也踏实，让她多带你熟悉熟悉班级。”

　　许栀予整个人都僵住了，怀里的练习册差点滑落在地，手心瞬间沁出薄汗，黏糊糊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坐许栀予旁边”这几个字在反复回响，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咚咚咚的，连耳边的嘈杂都听不清了。许栀予埋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不敢抬头，生怕别人看见自己此刻通红的脸颊，更怕对上他的目光。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片淡淡的影子覆过来，将许栀予笼罩其中，许栀予才慌慌张张地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在许栀予身旁停下，放下书包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拉开椅子坐下时，一股淡淡的橘子洗衣粉味道，顺着微风飘进许栀予的鼻尖，清清爽爽，带着阳光的暖意，盖过了教室里粉笔灰和旧书本混杂的味道，那味道，成了她往后整个青春里，最执念的气息。

　　“以后请多指教，许栀予同学。”

　　他侧过头，声音比刚才在讲台上时更轻，更柔，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温润，像是怕惊扰到少女。许栀予依旧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匆匆抬了抬眼，余光瞥见他嘴角弯起的一点浅弧，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好看得让少女心跳再次失控。许栀予攥着练习册的手指收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没、没事，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说完，许栀予赶紧把练习册胡乱放在桌角，埋着头飞快翻出数学课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蝉鸣，盖过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满脑子都是刚才他叫她名字的语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橘子香。许栀予刻意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模糊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身旁飘。

　　赵锦生坐得笔直，课本摊开在桌面，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写写画画，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规整，不像班里男生那样潦草难辨。他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偶尔遇到难题，会轻轻皱一下眉，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柔和，等想通了，眉峰缓缓松开，眼神瞬间清亮，那份专注的模样，让少女看得移不开眼，又怕被他发现，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书，脸颊却烧得更厉害了。

　　他听课很认真，从不走神，老师抛出的难题，班里没人敢应声时，他总能从容地举起手，声音清冽地说出答案，逻辑清晰，语气笃定。每每这时，班里总有不少女生偷偷回头看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欣赏，许栀予坐在他身旁，心里既有点莫名的欢喜，又泛起淡淡的涩意。

　　他这样好，成绩优秀，模样干净，站在人群里都是耀眼的存在，像天上遥不可及的太阳。而自己只是人群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生，性子安静怯懦，成绩平平，丢在人堆里就找不见，连跟他说一句话，都要鼓足半天的勇气，甚至觉得，能成为他的同桌，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课间的时候，班里几个活跃的男生围过来找他搭话，他也会耐心回应，话不多，却很温和，嘴角偶尔勾起一点浅淡的笑，不张扬，却格外好看。许栀予坐在一旁，假装低头整理笔记，耳朵却竖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他跟别人说话，听他提起以前的学校，听他说自己喜欢理科，听他轻声回应别人的玩笑。那些与她无关的对话，许栀予却听得格外认真，心里悄悄记下关于他的每一个小细节，像珍藏着什么稀有的小秘密。

　　前排的温辞晚偷偷回头，冲许栀予挤了挤眼睛，用口型夸张地问许栀予“新同桌超好看吧”，许栀予脸颊一热，赶紧慌乱地摇摇头，假装没看懂，飞快把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她知道温辞晚说的是对的，可这份心思，她连最好的朋友都不敢说，只能死死藏在心底，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喧闹的教室渐渐空了下来，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许栀栀慢腾腾地整理着书本，故意放慢每一个动作，把课本一本本叠整齐，又把笔袋里的笔一根根摆好，就是不想太快离开，想多留一会儿，多待在他身旁一会儿。

　　余光里，赵锦生也在收拾书包，他动作利落又干净，把课本按大小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双肩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都很轻。许栀予握着书包带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既盼着他别走，又怕他跟自己道别，我怕自己又会说不出完整的话，怕露出破绽。

　　“我先走了，许栀予。”

　　他背上书包，侧头跟她道别，夕阳刚好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温柔。这一次，许栀予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好好看了他一眼，他的眉眼在夕阳里柔和得不像话，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杂质。她攥紧书包带，指尖泛白，小声应道：“好，再见。”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教室，背影挺拔，一步步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在转角处。

　　许栀予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看着他空下来的课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木质的椅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橘子香，那是他留下的味道。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许栀予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转角，心里悄悄埋下一颗小小的、不敢言说的种子。

　　十五岁的秋天，许栀予遇见了赵锦生。

　　他成了自己的同桌，成了她目光偷偷追随的人，也成了许栀予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第一份心动。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青涩的欢喜，以为同桌的距离，就是我能靠近他最近的距离，却从来不知道，这份藏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最后只会变成一场，无人知晓、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这个满是橘子香的初秋午后，成了许栀予往后无数个日夜，反复回想、反复怀念的，最美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