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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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曼谷的夏天，下午四点钟，热气还没退。

　　姜以瑟收了摊，把没卖完的茉莉花串装进塑料袋里。今天剩了十几串，花瓣边沿有点发黄了，明天不能卖了。她打算拿回去泡水，或者挂在房间里闻香。

　　她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夹在胳膊下面。旁边卖水果的阿婆已经走了，摊位上剩了几片香蕉叶和一地的莲雾籽。再过去两个摊位，卖烤串的大姐正在收炭炉，烟往上冒，呛得人眼睛发酸。

　　以瑟沿着寺庙围墙往回走。围墙是白色的，底下长了青苔。她走过寺庙大门的时候，一个穿橙色袈裟的和尚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双手合十，她点点头算回礼。

　　拐进巷子，人多了起来。巷口有个卖椰子的，正在用砍刀劈椰子，汁水溅了一地。三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路边喝椰子水，书包放在地上，聊着不知道什么，笑成一团。以瑟从她们旁边过去，听到其中一个说“他加我了”，另外两个尖叫。

　　她继续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公寓楼，一楼是各种小铺子。修鞋的摊子上摆着十几只等着补底的鞋，烫衣服的铺子里蒸汽机呼呼地响，一个穿背心的男人坐在门口吃泡面，筷子挑起来，面汤滴在裤子上，他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吃。

　　以瑟走到丁字路口，往左拐，是她住的方向。往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她很少去。

　　今天她往右拐了。

　　不是为什么。就是脚自己转的方向。

　　这条巷子更安静，两边没有铺面，只有居民楼的侧墙和偶尔一两扇铁门。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地方露出剥落的漆皮。电线从头顶乱七八糟地穿过去，上面落着几只鸽子，咕咕叫着。

　　她走了一小段，看到前面有人。

　　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T恤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正在够什么东西。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一个足球，歪着头看。

　　以瑟走近了，看清了——那只查理王犬。棕白色的，长耳朵垂着，缩在墙根底下，看起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

　　“别怕，别怕。”蹲着的女人声音很低，树枝伸到狗旁边，轻轻碰了碰它的背。狗呜呜叫了两声，往里缩了缩。

　　女人叹了口气，把树枝丢到一边，站起来。她转过身，对小男孩说：“你帮我去巷口买一瓶水，好不好？”

　　小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狗，抱着足球跑了。

　　以瑟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很白。不是泰国人常见的那种肤色。眉眼很深，但不是浓艳的那种，是干净的那种。她穿一件灰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晒红的痕迹。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脖子上。

　　以瑟看了她两秒。

　　脑子里没出现任何画面。没有预知。什么都没有。

　　“你认识这只狗？”以瑟问。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蹲下去，又尝试用手够狗。

　　“我朋友的狗。”她说，“它叫黄油。刚才路过的时候，它突然挣开绳子，跑到这里面来了。”

　　以瑟把塑料袋和折叠椅放在地上，走过去，也蹲下来。墙根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大概二十厘米宽，狗缩在里面，身体在抖。

　　“黄油。”以瑟叫了一声。

　　狗抬起头，圆眼睛看着她，耳朵动了一下。

　　以瑟把手伸进去。她摸到了狗的背，毛茸茸的，有点热。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慢慢把手滑到狗肚子下面，轻轻往外带。

　　狗出来了。

　　以瑟把狗抱起来。它很轻，大概四五公斤，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气。它的右前腿有一点跛，但没有流血。

　　“可能是扭到了。”以瑟说。

　　那个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比以瑟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以瑟怀里的狗，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谢谢。”她说。

　　她伸手接过狗。她抱狗的姿势很熟练，一只手托着狗屁股，另一只手环着狗胸，狗靠在她身上，尾巴慢慢摇了摇。

　　小男孩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喘着气，足球夹在胳膊下面。

　　“买到了。”他说，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放到狗嘴边。狗舔了两下，然后把脸扭开了。

　　“应该没事。”她说，像是跟小男孩说的，又像是跟自己说的。

　　小男孩凑过来摸了摸狗的头。“它好可爱。”

　　她低头看了男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还行的表情。

　　以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看四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爬着藤蔓，电线上的鸽子飞走了两只，剩下一只在梳羽毛。

　　“你住这边？”那个女人问。

　　“嗯。”以瑟说。

　　“我住对面。”她用下巴朝巷口的方向扬了扬，“寺庙对面，那栋旧楼。”

　　以瑟点了一下头。

　　“你今天收摊早。”那个女人说。

　　以瑟愣了一下。“你见过我？”

　　“早上买过你的花。”她说，“茉莉花。三串。”

　　以瑟想了想。今天早上人很多，她不记得每一个买花的人。但“三串”是个不太常见的数量——大多数人都买一串，供奉用。买三串的人，一般是要送人。

　　“你买来送人的？”以瑟问。

　　“不是。”她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狗，“挂房间。好看。”

　　以瑟没说话。

　　小男孩蹲在地上，把足球滚来滚去。狗在他的腿和以瑟的腿之间走来走去，偶尔嗅一下地面。右前腿还是有点跛，但不严重。

　　“要带它去医院看看吗？”以瑟问。

　　“不用。”她说，“我朋友的狗，上次也扭过，第二天就好了。”

　　沉默了几秒。

　　“我叫夏书恩。”她说。

　　以瑟看了她一眼。“姜以瑟。”

　　夏书恩重复了一遍：“以瑟。”声音不大，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

　　小狗跑到以瑟脚边，仰头看她。以瑟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它喜欢你。”夏书恩说。

　　“它叫黄油？”以瑟问。

　　“嗯。”

　　“黄油。”以瑟又叫了一声。狗摇尾巴，耳朵往后贴，一脸高兴的样子。

　　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家了。”他说，抱起足球，看了夏书恩一眼，“阿姨拜拜。”

　　夏书恩没纠正他。小男孩跑了，足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叮当声，还有不知道哪个窗户里传来的电视声。

　　“我先走了。”以瑟说。

　　“嗯。”

　　以瑟弯腰拿起塑料袋和折叠椅，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听到后面说：“你明天还去卖花吧？”

　　她回头。夏书恩站在巷子里，抱着狗，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灰色T恤的轮廓勾出一条亮边。

　　“去。”以瑟说。

　　“那明天见。”

　　“嗯。”

　　以瑟走到丁字路口，往左拐了。塑料袋里的茉莉花晃来晃去，花瓣碰在一起，沙沙的。

　　她没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以瑟在寺庙门口摆好摊。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寺庙的金顶反射着第一缕光。卖粥的大姐正在烧火，白烟从铁锅边缘冒出来，带着米香。

　　七点多，人开始多了。以瑟卖花，收钱，找钱。

　　快八点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三串。”

　　她抬头。

　　夏书恩站在摊位前面，穿着一件燕麦白的薄卫衣，怀里抱着黄油。狗看到她，尾巴立刻摇起来，前腿往她的方向伸。

　　以瑟从架子上取了三串茉莉花，递给她。

　　夏书恩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她看着以瑟，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以瑟愣了一下。“什么？”

　　“随便问问。”夏书恩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抱着狗和花走了。

　　以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昨晚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她站在一片海上，水很浅，只到脚踝。远处有一个寺庙，但不是曼谷的任何一座寺。她走不进去，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没告诉任何人。

　　天空不知道。至少她不确定。

　　但今天早上，阳光很好，茉莉花很新鲜，卖粥的大姐给了她一碗免费的粥，说“你太瘦了”。她端着粥，坐在摊位后面的折叠椅上，脚边有一只别人家的查理王犬跑来闻了一下她的鞋带，然后跑走了。

　　夏天的曼谷，每天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