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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对不起,小 ...

  •   突然房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旋转的声音。
      沈寻声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神情间丝毫不在意外界的动静,只专注看着手上的刀。

      “你干什么?!”
      李新格刚打开房间门,一边往门上拔着钥匙,一边不经意地抬起头往前面一看——
      谁知道迎面就是一顿暴击,他人都快吓死了。

      李新格没看清楚沈寻声刀刃具体在哪边?
      以为他是要割腕,大喊着冲了过去,从他手上抢过刀。
      “咣当”一声扔在了地板上。

      从李新格冲过去到夺下刀,这一整个过程结束。
      沈寻声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和反应。
      就好像已经消亡了一般,失去了他作为一个活人的所有生命力。

      唯有食指尖和中指尖落下的那两串血珠。
      证明沈寻声还是个活人,不是一块人形的木头。

      鲜红的血滴,随着敞开的窗户吹来的风,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散开着的素描纸上——
      染红了上面生动开朗带着笑意的明亮双眼。

      李新格看着地上数百张只画了同一个人眼睛的素描纸。
      笑得开朗的、笑得狡黠的、笑得悲伤的……
      到最后眼神里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归于一切平静的。

      离他最近的一张,平静的双眼下沾了两行血红色。
      好似透明的泪水已经流干,所以泣出了血泪。

      太阳西斜,橘黄色的光顺着打开的窗户照进来。
      照在沈寻声身上,也照在素描纸上面的笑眼里。

      暖色的光却没有给沈寻声增添一星半点人的温度,他依旧毫无生气。
      被冻住似的浑身仿佛结了一层薄却坚硬的冰霜。

      一只迷路的绿色蝴蝶淌着金色的光飞了进来。
      轻轻落在沈寻声还冒着血珠的左手指尖。
      沈寻声怕惊动手上的绿色蝴蝶,尽量很轻很和慢地扇动了一次眼睫。
      蝴蝶却感受到他眨眼动作的频率,绿色的翅膀随之轻轻一动。

      沈寻声瞳孔清浅的水光中映出这两片绿色。
      蝴蝶的绿色,给他增添了一丝人的生气。
      但也仅仅只有一丝。

      “月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新格痛心地看着沈寻声,他第一次见到沈寻声这幅鬼样子。
      “他也不是不爱你了。
      “他只是……他只是……。
      李新格停顿半响,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又一阵风吹来,窗外楼下正对位置的那棵花树,绿色的树叶微微作响。
      好闻的缅桂花香气随着微风飘散进来,花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李新格话还是没能说完。
      自嘲地笑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沈寻声知道李新格想说但没有说完的话。
      他们都知道——

      楚日月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一种薛定谔的生死观——
      既不想要去死,又不知道要怎么活?
      处于二者之间极限拉扯的一种痛苦的生活状态。
      或许这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就会被打破?

      沈寻声其实不敢赌,他本来从来就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但楚日月给了他去相信的勇气和力量。
      他知道——
      他应该相信楚日月。

      在刚才那阵有着浓郁花香味的风中,沈寻声手指尖上的那只绿色蝴蝶被风惊动。
      扇起翅膀很快飞走了。

      沈寻声依然低着头,看着被刀刃划破还在微微渗血的手指尖。
      都说十指连心最痛。
      为什么他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

      视线在一霎那从模糊又变得清晰。
      地板上沾着血和泪的笑眼,正在流淌下来的两行血泪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刺在沈寻声的眼睛里。

      沈寻声猛地感到心口像被人徒手撕开那样痛。
      肺也像彻底碎裂一般再也无法呼吸。
      喘不过气,胸很闷,头很痛,胃也痛。

      被扔在不远处地板上闪着寒光的那把冰冷刀面,映出沈寻声麻木痛苦的面容。
      霎时闪过一抹绿色。
      原来那只绿色蝴蝶还是没有离开,这下很慢很轻地落到了沈寻声的胸口。

      「沈寻声,我相信你。」

      脑海里响起楚日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语。
      沈寻声顿觉心口发痒,这股带着生机的痒意往上直连通到喉咙。

      他不可遏制地开始大口喘气呼吸。
      仿佛要把肺里刚吸上来的空气都赶出去一般,沈寻声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寻声,别怕,我会回来的」

      —

      在校医院输完液后,楚日月走路回到自己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
      开学已经两个多月,从高考完第二天到现在,他一直都住在离云市很有一段距离的城市。
      他变得害怕和陌生人相处,大学一开学就申请了外宿。

      门前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很久了,楚日月解锁手机屏幕。
      用上面的微光照亮钥匙孔开了锁。

      进门后,楚日月没有马上开灯,只是顺手关了门。
      在几乎完全被黑暗淹没的房间里,他脱力一般地靠在略有些冰冷的墙面上。

      —

      “这节课由我和王老师一起带大家了解关于月经的知识。”
      今天是楚日月在云市山区中学支教的最后一天。
      他和同行的另一位女生王希,两个人一起配合着给讲台下的同学们上生理知识课。

      王希看着台下有些紧张和羞涩的孩子们,开口提问。
      “首先,老师想问你们一个问题:提起月经你会感到羞耻和害怕吗?”

      王希表情严肃:“男生绝对不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和欺负女生。”
      “月经,不是脏东西,不是诅咒,不克任何人。”
      “我们都是诞生在母亲怀抱里孩子。”
      “能够孕育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生命是很珍贵的。”
      “所以孩子们,你们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和心灵。”

      教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好像是有人送来了一批捐赠物资,楚日月出教室帮忙。

      不一会儿,王希也走出教室,却看见楚日月一个人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莫名有一种对方下一秒就要在这里倒下的感觉。

      “你身体又不舒服了吗?”王希走近楚日月,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的……”
      楚日月好像是在回答王希,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双目无神地盯着那边纸箱子上印着的logo,楚日月甚至有些手脚颤抖。
      他很熟悉这是哪家公司的标志。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芝诚公司的大人真是太好了,不仅给我们送了卫生巾安睡裤和棉条,还给我们买了新的课外书。”
      几个小孩子兴奋地围着装着物资的纸箱子说话。
      “我知道他们的大老板是一个超级厉害又特别有气场的嬢嬢。”
      “我长大也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还有二老板那个叔叔也很厉害,要是能当面感谢一下他们就好了。”

      “嬢嬢嬢嬢,谢谢你送东西过来看我们,”
      一位女孩子抬头对一旁来送物资的负责人王姐说。
      “明阿嬢和楚阿叔下次也会一起来看我们吗?”
      “他们上次来看我们已经是两年前了。”

      那位被孩子们环绕着的女士看着一张张真挚的脸庞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
      她抬起头时,在人群外看见一个人,忽地一顿。
      “小少爷……”

      王姐看见楚日月出现在这里,脸上又惊又喜。
      她百感交集。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张开手臂,隔空想给楚日月一个拥抱。
      反而是她身旁的女孩子们热情地拥住了她。

      「对不起,小少爷,是我对不起你。」
      王姐两只手比划着她迟来的道歉。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要不是她当年害怕失去工作,刻意隐瞒了小少爷受惊吓发烧生病的真正原因。
      小少爷最后也不会遭遇那样沉重的打击。

      物资交接结束,芝诚集团的工作人员全部离开。

      楚日月一个人站在教室附近的小山坡上吹着风。
      突然遇见王姐,他心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平静。
      但还是很难过——
      那些小猫……

      风吹乱楚日月额前的柔软头发丝,吹拂过他偏清瘦却依然挺直的背脊。

      王希在这时走近和他说话:“楚日月,你是不是云市人?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你?”

      “你还记得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你救过一只被人踢下水的小猫,小小的黄色的一只小橘。”王希接着说。
      “那只猫从宠物医院出来后就被我和妈妈收养了。”

      王希以前住在云市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
      和楚日月有过一面之缘时,她还叫张胜楠。
      收养小猫后的一个星期,也就是国庆假期,爸爸带她去海边玩,其实是为了方便见出轨对象,她差点丢了性命。
      被一个好心人给救了。
      她一辈子记得并感恩救下她的人:沈淼嬢嬢。

      从江边回来后,妈妈就毅然决然和爸爸离婚并带着自己搬家转学了。
      后来听说那个人有次出去喝酒,喝死了。
      具体细节王希不想知道,反正是不重要的事情。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想想沈淼嬢嬢,联系一下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

      “就是你吧!对不对?我就说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王希确定下来,颇为兴奋地看着楚日月。
      “你这么帅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只小猫还在呢,就在老家和我妈妈生活在一起。”
      “我们都叫它麻榔。”
      “对了,我给你看麻榔现在的照片,还有视频呢。”
      王希特别兴奋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楚日月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愣住了。
      麻榔……还活着……
      这只小猫还活着。

      王希不仅点开当年那只小猫麻榔的视频给楚日月看。
      还有每一只和麻榔有关的可爱猫猫的照片和视频。

      她看见楚日月脸上明显动容的表情,说:“它们都生活得很幸福,你就放心吧。”
      “你救下了它们的妈妈,楚日月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热心爱猫人士。”
      “当然我也是哈哈。”

      楚日月眼眶含泪,忽然看见视频里熟悉的紫色外套,和熟悉的小猫。
      麻榔。
      沈寻声家的麻榔。

      “这是我表姐家的猫,后来被她认识的一个弟弟收养了。”王希热情地介绍道。
      “好像还是个网红猫呢,在某音好像有十一万粉丝。”

      “老师,你们是不是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不少同学约着一起过来山坡上,找他们这两个临时的老师道别。

      站在楚日月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几乎快哭了出来。
      她头发上别着一个好看的仿真绿色蝴蝶发夹。
      说话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老师……”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记忆深处——
      有谁也顶着一双明亮的流着泪的眼睛对自己这样说话。

      从海边回家后一天,楚日月因为突然受到惊吓导致他生病发烧,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那份记忆里包括六岁的沈寻声。

      六岁的楚日月牵着六岁的沈寻声的手。
      两个人一起站在海边临近医院的太平间门前。

      沈淼的身体早在海边就已经彻底凉透了。
      医生看着面前的两个小朋友,把手上的蝴蝶递过去。
      “这位女士手里一直抓着这只树脂蝴蝶,想必对她来说很重要,你们拿好。”

      沈寻声流着眼泪,双手从医生手里接过了这只自己和妈妈一起做好的水晶绿色蝴蝶。
      蝴蝶漂亮的翅膀表面映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
      像一层雪花冰冷地覆盖在上面。

      沈寻声小小的手掌紧紧地抓着这只绿色蝴蝶。
      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大颗透明的水珠汹涌地滴落到蝴蝶绿色的翅膀上面。

      小小的楚日月立刻拥抱住了小小的沈寻声。
      “别怕,我陪你一起哭。”

      明芝一把搂住一旁的这两个孩子,安慰般地轻抚他们的背脊。

      沈寻声本来压抑着的哭声立刻变大,楚日月知道沈寻声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也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楚日月哭得脸都红成一片,像过敏一样又红又肿。
      他们就像两个悲伤的小动物互相依偎在一起嚎啕大哭。

      汹涌的泪水从相贴的脸颊汇聚,一起滴落在沈寻声手里紧握着的那只绿色蝴蝶上。
      打湿了蝴蝶的翅膀。

      一直到匆匆赶来的关水向他们道谢,把沈寻声接走。

      关水牵着沈寻声的手离开,沈寻声突然回过头,向楚日月跑了过去。
      把手上的绿色蝴蝶塞进楚日月的手心里。
      哭着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王老师楚老师……”
      “老师,你们能不能再多待几天啊?”
      一群小朋友依依不舍地看着楚日月和王希,围着他们两个人说话。
      “老师我不想你们走……”
      “老师,我们都会很想念很想念你们的……”

      风吹起楚日月额前黑色的碎发,他在风里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笑意往上延伸,他右眼尾上扬的那颗黑色小痣在风中清晰可见。
      他的微笑逐渐扩大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定能的。”

      “一定能的。”
      小小的楚日月满是透明水痕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挥挥手里刚被沈寻声小朋友塞给的绿色蝴蝶,和沈寻声笑着大声说——
      “我们一定能再见面的!”
      “一定!”

      “一定要小心,禁止随意触碰!”
      正在上课的林教授一脸严肃地对着站在他周围的医学生们说道。
      “大体老师十分珍贵,不要有亵渎的心思。”

      他看了眼前方关闭着的长方形铁盒子,说:“这位大体老师还是你们曾经的学姐。”
      “她因为救人意外落水身亡,全身能给别人提供帮助的器官包括眼角膜在内全都捐献了。”
      “最后遗体来到了我们学校。”
      林教授语气里带着尊敬。
      “要对每一位大体老师心怀敬畏。”

      沈寻声站在第一排,离长方形铁盒子最近的位置。
      别人可能不知道这具身体生前到底是谁?

      只是一句很模糊的,是他们曾经的学姐……
      对于别人来说,这只是一串冰冷的文字简介。

      对于沈寻声来说,却曾经是最鲜活热烈的生命。
      里面躺着的人,不是别人,是沈寻声的母亲。
      ——沈淼。

      沈寻声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还处于关闭状态的金属铁盒子。
      长方形的铁皮盒被人缓缓打开,手摇升降台在他左手的转动下升起一段高度。

      福尔马林水溶液落下去。
      大体老师浮出水面——
      这具灵魂消亡时尚且年轻的女人的遗体。
      再一次重见天日。

      沈寻声从始至终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直到透明的液体浸湿了他的眼眶。
      ——妈妈我好想你。

      沈寻声情不自禁地对着前方鞠了一躬。
      其他同学们被带动,纷纷都向盒子里的女人致敬鞠起了躬。
      “大体老师您好!”

      因为大体老师比较珍贵,上解剖课的林教授只是口头讲解,并未让同学们进行实操。
      有不少同学针对讲课内容兴致冲冲地进行提问。
      沈寻声全程一言不发地听老师讲课。

      静静望着母亲已经看不出容颜却透着安详的遗体。
      沈寻声第一次有了祈求神明的想法。
      如果妈妈是神明的话,一定能够听到自己心底最深切的恳求。
      妈妈——拜托您。

      “一个大学被学校退学的人也好意思说是我们学姐,我们学校是没人了吗?”
      看着面前同学不停对他眨着眼睛,该同学继续说道。
      “你干嘛?你眼睛抽筋了啊。”
      “死了捐个尸体,人就高贵了是吗?”
      “我听说她生前风评很差的,和人乱搞指不定就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林教授……”面前同学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道歉。”
      林雨清面色冷峻,一向柔和的脸庞少见地十分生气。
      “和这位大体老师以及和她这个人道歉。”

      “年纪轻轻的,心却这么脏。”
      林雨清看那位男同学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接着说。
      “是因为你平时这样,所以看谁都是这样的人么。”

      “我告诉你,你这门课已经不及格了。”
      林雨清成功地看见面前原本一脸嚣张的男生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沈寻声因为沉浸在怀念母亲这件事情里,没注意到教室角落里发生的事变。
      只在林教授带人来到已经成为大体老师的沈淼面前道歉时,听完了道歉的全过程。

      下课后,沈寻声在最后一个出教室。
      再次亲手摇动把手,看见升降台降下来,大体老师被透明的液面淹没。
      他礼貌地和旁边的林教授打招呼再见。

      走出人体解剖室,沈寻声来到室外,入目一片热烈的鲜亮红色,似血似火一般烧透了半边天空。
      很明显是一只蝴蝶形状的红色云层猛地一下击中他。

      仿佛被定住一般。
      沈寻声站在下课往外走的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突然有一种没由来的冲动。

      迅速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他点开置顶——
      不顾一切地往上滑动手指,一直不停地滑动。

      从实验楼里出来的同学老师们,无论是赶着去食堂吃饭的,还是赶着回宿舍的,亦或是赶着出学校的都已经散开。

      只有沈寻声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静静站在一楼解剖室外面的树下看着手机发愣。

      光线从移动的云层间落下,穿过树叶的缝隙来到沈寻声的手上。
      橘黄色的漂亮小圆点落在沈寻声手指尖的瞬间。
      他终于停下了不停往上滑动屏幕的手指,不是因为他累了,滑不动了。

      只是因为已经到底了,没办法再往上滑动了。
      沈寻声终于看见了楚日月多年前发送的第一条动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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