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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青崖的困境   康怡的 ...

  •   康怡的手指拂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墨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在殿内弥漫。她正计算着玲珑阁三个月的盈余,思考哪些产业可以变现,哪些需要保留。秋猎后的每一步都需要银钱铺路,无论是打点、收买,还是……万一失败的退路。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账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殿下!”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沈公子……沈青崖出事了!”
      康怡手中的笔一顿。
      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抬起头,看着苏婉额角的细汗,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可怕:“慢慢说,怎么回事?”
      “顺天府的人半个时辰前闯进沈公子住的破庙,以‘诽谤朝臣、煽动民心’为由将他拘拿了!”苏婉的声音又快又急,“奴婢刚得到消息,是康王府那边递来的线报——顺天府尹得了严首辅门生的授意,要连夜将沈公子秘密处置!罪名就是那篇批评严嵩门生贪墨河工银两的文章!”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桂花香忽然变得刺鼻。康怡放下笔,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青崖。
      那个前世在刑部大牢里被活活打死的寒门才子。那个临死前还在狱壁上用血写下“奸佞误国”四个字的书生。那个她曾想过招揽,却因为时机未到而错失的谋士。
      今生,她还没来得及去见他第二次。
      “殿下,我们……”苏婉的声音带着焦虑。
      “不能直接出面。”康怡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康王或者严党这是在清除‘不安定因素’。沈青崖那篇文章写得犀利,直指严嵩门生贪墨河工银两导致黄河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的事实。这样的文章若是流传开来,对严党声誉是重创。他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影响前,让他闭嘴。”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我曾接触过沈青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苏婉的脸色更白了:“那沈公子岂不是……”
      “死定了。”康怡的声音很轻,“如果按他们的计划,今夜沈青崖就会‘病逝’在顺天府大牢,或者‘畏罪自尽’。一具尸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涌——永昌二十三年秋,都察院有个姓王的御史,因为弹劾严嵩门生侵占民田,被严嵩寻了个由头打压,差点丢了官帽。那王御史心怀怨愤,却敢怒不敢言……
      “苏婉。”康怡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立刻去办两件事。”康怡的声音又快又稳,“第一,让玲珑阁的人抄录沈青崖那篇文章,十份。要快,字迹要工整,但不能是我们的人的字迹。第二,去查都察院王御史——王守正,他家住哪里,今日是否在府中,家中有什么人。”
      苏婉愣了一下:“王御史?殿下是要……”
      “借刀杀人。”康怡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借刀救人。王守正与严嵩有旧怨,正愁找不到机会反击。沈青崖这篇文章,就是最好的刀。”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书。墨迹在纸上晕开,字迹娟秀却透着锋芒:
      “王御史台鉴:今有寒门士子沈青崖,因撰文揭露河工贪墨,被顺天府以‘诽谤’之名拘拿,今夜恐遭灭口。此子文章在此,事实俱在,证据确凿。顺天府尹受严党指使,构陷忠良,堵塞言路。御史风闻奏事之权,岂容如此践踏?若御史尚有风骨,当以此文为凭,明日朝会,弹劾顺天府尹滥用职权、构陷士子。文章抄本附后,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递给苏婉:“将这封信和文章抄本,用匿名方式送到王御史府上。记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送信的人要机灵,送到即走,绝不能被人盯上。”
      苏婉接过信,手指有些发颤:“殿下,这能行吗?王御史若是不敢……”
      “他会敢的。”康怡的声音很笃定,“前世此时,王守正因为被严嵩打压,在都察院备受排挤,心中积怨已深。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反击严党、又能博得清流名声的机会。沈青崖这篇文章,文采斐然,事实确凿,一旦在朝堂上宣读,必能引起震动。这是王守正翻身的最好机会,他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要给他加一把火。你让人在送信时,再附上一句话——‘若御史不敢,明日此时,此文将传遍京城茶楼酒肆,届时天下皆知,御史台畏权贵如虎,不敢为寒门发声’。”
      苏婉眼睛一亮:“这是逼他必须行动!”
      “对。”康怡点头,“但光这样还不够。顺天府抓了沈青崖,很可能已经派人去控制他的老母亲,作为胁迫他的人质。我们必须切断这个可能。”
      她走到内殿角落,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取出两锭银子,又拿出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玉佩:“你派两个可靠的人,去沈青崖住的破庙,找到他母亲。就说……是沈公子在京中的故友,听闻公子遭难,特来接老夫人暂避。用这块玉佩作为信物——沈青崖前世曾说过,他母亲有一块祖传的玉佩,与这块形制相似。他见到这个,应该会相信。”
      苏婉接过银子和玉佩,重重点头:“奴婢明白。接到人后安置在哪里?”
      “城西,慈安寺后巷第三户。”康怡早已想好,“那处院子是玲珑阁暗中置办的产业,左右邻居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多问。让老夫人住下,派个可靠的婆子照顾,一应饮食起居都要周到。记住,不要透露任何关于我的信息。”
      “是。”
      苏婉转身要走,康怡又叫住她:“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康怡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告诉去接老夫人的人……态度要恭敬。沈青崖是孝子,他母亲吃尽苦头将他养大,不容易。”
      苏婉的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奴婢一定交代清楚。”
      脚步声远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康怡重新坐回窗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浓郁,但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沈青崖……前世那个在刑部大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始终不肯屈服的年轻人。她记得他被拖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指被夹断了三根,却还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刑部官员啐了一口血沫。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的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的母亲在破庙里等啊等,等儿子回来,等到冬天,冻死在破庙的角落里。
      康怡闭上眼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沈青崖的才学,他的风骨,他的锐气——这些都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而不是白白葬送在肮脏的牢狱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的光线逐渐偏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黄。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了,余味在空气中淡淡飘散。康怡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在等,等苏婉回来,等消息。
      直到暮色四合,殿内点起烛火时,苏婉才匆匆回来。
      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但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办成了!”
      康怡抬起头:“慢慢说。”
      “信和文章抄本已经送到王御史府上。”苏婉喘了口气,“送信的人扮成卖柴的樵夫,趁王御史家后门送菜的时候混进去,将东西塞给了门房,说是‘有人托送的重要文书’。门房还没反应过来,送信的人已经走了。”
      “王御史那边有什么动静?”
      “送信的人躲在巷口看了半个时辰,王御史府上起初没什么动静,但约莫一炷香后,有下人匆匆出门,往都察院的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核实消息。”苏婉顿了顿,“另外,沈公子的母亲也接出来了。”
      康怡的心提了起来:“顺利吗?”
      “顺利。”苏婉点头,“我们去的时候,顺天府的人还没到破庙。老夫人起初不肯走,说要在庙里等儿子回来。我们的人拿出玉佩,说了沈公子在狱中的情况,老夫人就哭了,跟着我们走了。现在已经在慈安寺后巷安置下来,派了刘嬷嬷照顾,一切都好。”
      康怡长长舒了一口气。
      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痕迹隐隐作痛,但她却觉得轻松了许多。至少,沈青崖的母亲安全了。至少,他不会被胁迫着在认罪书上画押。
      “殿下,接下来我们……”苏婉轻声问。
      “等。”康怡站起身,走到烛台边。烛火跳跃,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光亮,“等明天朝会。等王御史……出手。”
      ---
      次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皇城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中。午门外,文武百官已经陆续到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照着一张张或严肃、或疲惫、或揣测的脸。
      康怡没有上朝的资格。
      但她早早起来了,坐在怡兰轩的内殿里。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苏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但康怡没有接。
      她在听。
      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听宫道上匆匆的脚步声,听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她在想象。
      想象此刻的奉天殿内,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想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而立。想象康王站在皇子首位,面色平静,眼神却不时扫过殿内众人。想象端王站在稍后的位置,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然后,她想向王守正出列。
      那个前世因为得罪严嵩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最终郁郁而终的御史。那个骨子里还有几分风骨的读书人。
      “陛下——”
      声音应该洪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
      “臣,都察院御史王守正,有本奏!”
      康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时间。
      奉天殿内。
      王守正跪在御阶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弹劾顺天府尹张明远,滥用职权,构陷士子,堵塞言路,欺君罔上!”
      殿内一片哗然。
      顺天府尹张明远脸色一变,出列喝道:“王御史!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王守正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张大人,昨日你派人拘拿寒门士子沈青崖,罪名是‘诽谤朝臣、煽动民心’。可臣这里,有沈青崖所撰文章的抄本,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文章抄本,双手高举。
      太监接过,呈到御前。
      永昌帝咳嗽了几声,接过文章,眯着眼睛看了几行。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纸张上微微颤抖。文章写的是黄河决堤之事,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河工银两被层层克扣,堤坝用的是劣质材料,洪水一来,溃堤百里,数万百姓家园尽毁,浮尸遍野。而负责此事的工部郎中,是严嵩的门生。
      “这……这上面写的,可是实情?”永昌帝的声音沙哑。
      “陛下!”严嵩出列,面色沉静,“此乃刁民诬告之言,不可轻信。黄河决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工部郎中李大人兢兢业业,为治河殚精竭虑,岂容此等污蔑?”
      “严首辅!”王守正的声音陡然提高,“若是诬告,顺天府为何要连夜抓人?为何要秘密处置?为何连沈青崖的老母亲都要控制?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他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同僚!沈青崖一介寒门,无官无职,撰此文只为揭露真相,为民请命!顺天府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抓人,还要灭口!这是何等猖狂!何等无法无天!今日他们可以抓沈青崖,明日就可以抓你,抓我,抓任何一个敢说真话的人!言路一塞,奸佞横行,国将何国?!”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些清流官员面露愤慨,低声议论。一些严党官员脸色难看,欲言又止。更多的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康王站在皇子首位,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他的目光扫过王守正,扫过龙椅上的父皇,最后落在严嵩身上。严嵩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端王依旧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瞥向康王,又瞥向王守正手中的文章抄本。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块玉佩,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龙椅上,永昌帝剧烈咳嗽起来。
      太监连忙递上帕子,他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帕子上染了一抹暗红,但他迅速收起,沉声道:“此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沈青崖……暂时收监,不得用刑,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顺天府尹张明远,暂停职务,闭门思过。”
      “陛下圣明!”王守正伏地叩首。
      “退朝——”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康王走在最前面,面色阴沉如水。经过王守正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王守正一眼。
      那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守正脊背一僵,但挺直了腰杆,没有回避。
      端王走在稍后,他的目光在康王和王守正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
      怡兰轩。
      康怡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庭院。
      苏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殿下!朝会结束了!王御史当庭弹劾顺天府尹,陛下下令三司会审,沈公子暂时安全了!”
      康怡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桂花树上。经过一夜,又有不少桂花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风吹过,带来浓郁的花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
      “康王呢?”她轻声问。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下:“康王殿下……面色不太好看。下朝时,他看了王御史一眼,眼神很冷。”
      “端王呢?”
      “端王殿下……”苏婉想了想,“他走得很快,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奴婢觉得,他好像……在笑。”
      康怡转过身。
      晨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沈青崖暂时安全了。”她说,“但只是暂时。三司会审,严党一定会想方设法干预。王守正今日当庭发难,已经彻底得罪了康王和严嵩。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苏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康怡走到桌边,手指拂过账册的封面。墨迹已经干了,那团晕开的墨渍像一朵小小的乌云,印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
      “等沈青崖出来。”她说,“然后,去见见他。”
      “殿下要亲自去?”
      “对。”康怡抬起头,眼神坚定,“这样的人才,不能放过。而且……经过这件事,他应该明白,单凭一腔热血和一支笔,是斗不过那些人的。他需要盟友,需要力量。”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甜得有些发腻。康怡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气息。
      沈青崖救出来了。
      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很多步要走。秋猎,陆昭,康王,严党……一个个难关,一个个敌人。但她不会退缩。
      这一世,她不再是棋子。
      她是执棋人。
      而沈青崖,或许会成为她棋盘上,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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