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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侍卫统领陆昭   窗棂上 ...

  •   窗棂上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康怡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将皇城连绵的殿宇轮廓勾勒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宫城中回荡。她站了整整一夜,双腿有些发麻,却感觉不到疲惫。
      脑海中那张烧毁的纸条,那些模糊的字迹,像烙印般清晰。
      秋猎,西林,惊马,瑞。
      康王的目标变了,从端王变成了瑞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某些轨迹,还是意味着康王察觉到了端王的敌意,决定先除掉更易掌控的瑞王?
      无论哪种,都说明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殿下。”
      苏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康怡没有回头:“说。”
      “有消息了。”苏婉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通过……娘娘留下的那条线。”
      康怡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妃留下的旧人。
      那是她生母淑妃在世时,在宫中经营多年留下的一批暗线。淑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看似温婉柔弱,实则心思缜密,在宫中经营多年,留下不少可用之人。前世康怡天真,从未动用过这些力量,直到被囚冷宫才从老宫人口中得知一二,却已无力回天。
      这一世,她让苏婉悄悄联络上了其中几人。
      “负责秋猎西林外围警戒的,是御前侍卫副统领陆昭。”苏婉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人年三十有二,出身寒微,是武举入仕,凭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为人刚正,不喜结交权贵,在侍卫中人缘不错,但也不得上面喜欢。”
      康怡转过身。
      苏婉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影,但眼神很亮。她手中没有拿任何纸张,所有信息都记在脑中——这是康怡定下的规矩,重要消息不留文字。
      “继续说。”
      “陆昭有个弟弟,叫陆明,在城南开一家小布庄。”苏婉顿了顿,“三日前,陆明因赌债被赌坊的人扣下,要剁他一只手。是康王府一名姓刘的管事‘偶然’路过,替他还了债,把人保了出来。”
      殿内一片寂静。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康怡闭上眼睛。
      赌债,康王府管事,偶然。
      多么熟悉的套路。
      前世康王收买、胁迫官员,最常用的就是这种手段——抓住对方的软肋,家人,钱财,把柄。然后“雪中送炭”,让对方欠下人情,再一步步收紧绳索。
      陆昭为人刚正,不易收买。
      但他的弟弟,是他的软肋。
      “陆明现在何处?”康怡睁开眼。
      “回了布庄。”苏婉道,“但据线人说,那刘管事隔日又去了一趟,说是‘顺路看看’,还留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给陆明压惊。陆明推辞不过,收下了。”
      康怡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能让陆明记住这份“恩情”。接下来,康王府的人会时不时“关照”布庄的生意,陆明的赌债可能“意外”又欠下,陆昭在侍卫营中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然后,在某一个关键时刻,康王府的人会“恰好”出现,提供“帮助”。
      而代价,就是在秋猎时,对西林外围的警戒“疏忽”一点。
      或者,在瑞王的马受惊时,“反应慢”一点。
      “殿下,”苏婉低声道,“陆昭此人,怕是已经被康王捏住了。”
      康怡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木质的触感传来,带着清晨的微凉。
      “不能直接接触陆昭。”她缓缓道,“风险太大。康王必定派人盯着他,我们若贸然接触,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康王察觉我们在查秋猎的事。”
      “那……”
      “换个人。”康怡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宫城深处,“御前侍卫正统领,秦猛。”
      苏婉一怔:“秦统领?”
      “前世秋猎时,西林曾窜出一头猛虎,直扑御驾。”康怡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是秦猛第一个冲上去,以身为盾,挡在父皇面前,手臂被虎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事后父皇要重赏他,他只说了一句:‘臣是陛下的侍卫,护卫陛下是臣的本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人忠直,只认皇帝,不参与任何党争。在侍卫中威望极高,连康王都曾试图拉拢他,但被他以‘侍卫只效忠天子’为由婉拒。”
      苏婉眼睛一亮:“殿下是想通过秦统领,来制衡陆昭?”
      “不止。”康怡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秦猛是正统领,陆昭是副统领。若秦猛对西林的警戒格外‘上心’,陆昭就算想做什么手脚,也会难上加难。而且……”
      她转过身,看向苏婉:“秦猛此人,最重规矩。若他知道副统领的家人与王府往来过密,会如何?”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要……”
      “不是现在。”康怡摇头,“现在揭穿,只会让康王警觉,换另一种手段。我们要做的,是让秦猛‘无意中’注意到陆昭的异常,让他自己去查。而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在关键时刻,秦猛能站在我们这边。”
      “可秦统领为人刚直,不近人情,我们如何接近他?”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涌进来,拂动她的鬓发。远处,宫墙外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是侍卫换岗前的晨练。
      “秦猛的老家在陇西,母亲常年卧病,需要一种特殊的药材‘血藤’调理。”康怡缓缓道,“这种药材只有江南湿热之地才产,京城难得。去年秦猛曾托人在江南寻购,但品质不佳。”
      苏婉立刻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以本宫的名义,赏赐秦猛一批上好的血藤。”康怡转身,目光平静,“就说本宫感念他多年来护卫宫廷辛劳,恰巧江南进贡了一批药材,本宫用不上,便赐予他尽孝。”
      “这理由……”
      “合情合理。”康怡道,“本宫是长公主,赏赐一个忠心的侍卫统领,无人能说什么。康王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本宫是在收买人心,但不会想到更深层。”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你亲自去办。”康怡将纸递给苏婉,“药材从玲珑阁的库房出,要最好的。另外,赏赐时‘顺便’问问,秦统领平日何时有空,本宫还有些关于秋猎护卫的细节想请教——毕竟本宫也要随行,想提前了解一二。”
      苏婉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奴婢明白。问行程是假,打探他平日的习惯和常去之处是真。”
      “聪明。”康怡放下笔,“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是。”
      苏婉躬身退下,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
      康怡重新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朝阳从东方升起,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宫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各宫各殿的早膳陆续送来,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粥香和点心的甜味。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再次发麻,才缓缓坐下。
      铜镜中,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像冰层下的暗流。
      午后,苏婉回来了。
      她带回了消息。
      “秦统领收下了药材,很是感激,说要亲自来谢恩,被奴婢按殿下的吩咐婉拒了。”苏婉低声道,“奴婢说殿下体恤他公务繁忙,不必拘礼。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顺便’问了他平日的习惯。秦统领说,他每三日会轮值一次宫外巡防,不轮值的时候,只要天气允许,都会在宫外演武场练枪,通常是清晨,风雨无阻。”
      “演武场……”康怡喃喃道。
      “是,就在西华门外三里处的旧校场,平日多是退役的老兵或侍卫子弟在那里练习。”苏婉道,“秦统领说,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康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宫外演武场,清晨,风雨无阻。
      一个忠直、自律、只认皇帝的侍卫统领。
      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殿下,”苏婉轻声问,“我们接下来……”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厚重的殿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她眯起眼。怡兰轩的庭院里,几株秋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有宫女在修剪花枝,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苏婉。”
      “奴婢在。”
      “你说,”康怡望着庭院中的秋菊,声音很轻,“一个长公主,清晨出宫去皇家道观为父皇祈福,路过演武场附近时,马车‘恰好’坏了,这个理由,够不够自然?”
      苏婉呼吸一滞。
      “殿下要亲自去?”
      “有些话,必须亲自说。”康怡转身,目光平静,“有些印象,必须亲自留。秦猛这样的人,只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别人传话,他不一定信。”
      “可这太冒险了!”苏婉急道,“康王必定派人盯着怡兰轩,殿下若清晨出宫,他一定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康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个为父皇祈福的孝女,一个关心弟弟安危的皇姐,一个因为马车坏了而‘偶然’在路边等候的柔弱公主……这样的形象,有什么可疑的?”
      苏婉愣住了。
      “康王多疑,但他也自负。”康怡走回殿内,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在他眼里,本宫还是那个天真软弱、可以随意拿捏的长公主。本宫越是表现得‘正常’,越是做些符合这个身份的事,他就越不会怀疑。”
      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
      苍白,柔弱,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去安排吧。”康怡轻声道,“三日后清晨,本宫要去城外的清虚观为父皇祈福。马车……记得检查好,但也不要太完好。”
      苏婉深吸一口气,躬身:“奴婢明白。”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康怡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她看了两世。
      前世,这张脸上总是带着温婉的笑,眼底是对胞弟的信任,对未来的憧憬。直到毒酒入喉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才终于睁开,看清了血淋淋的真相。
      这一世,她要让这张脸,变成最完美的面具。
      温婉,柔弱,孝顺,关心弟弟。
      所有符合“长公主”这个身份的特质,她都要演得淋漓尽致。
      而面具之下……
      康怡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
      面具之下,是淬了毒的刀。
      傍晚时分,康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
      康王周景琰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密报,眉头微皱。
      “长公主赏赐秦猛药材?”他抬起头,看向跪在下面的密探。
      “是。”密探低声道,“今日午后,长公主身边的宫女苏婉亲自去了侍卫营,送了一批江南进贡的血藤,说是长公主感念秦统领护卫宫廷辛劳,赐予他给母亲调理身体。”
      康王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秦猛什么反应?”
      “很是感激,说要亲自谢恩,但被苏婉婉拒了。”密探道,“另外,苏婉还问了秦统领平日的行程习惯,说是长公主要随行秋猎,想提前了解护卫安排。”
      康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本王这个皇姐,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他的声音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知道拉拢人心了。”
      “殿下,要不要……”密探做了个手势。
      “不必。”康王摇头,“秦猛此人,油盐不进,只认父皇。皇姐想拉拢他,是白费心思。倒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陆昭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刘管事已经和陆明搭上线了。”密探道,“陆明收了银子,对康王府感恩戴德。陆昭那边……似乎还没察觉。”
      “那就让他‘察觉’一点。”康王缓缓道,“过几日,找个由头,让陆昭在侍卫营里遇到点‘麻烦’。然后,让刘管事‘恰好’能帮上忙。”
      “属下明白。”
      “秋猎的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康王的声音冷了下来,“瑞王那匹白马,处理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密探低声道,“马鞍的皮带做了手脚,平时无碍,但若马匹受惊狂奔,剧烈挣扎时可能会断裂。另外,西林那边也准备好了,秋猎当日,会有一群野鹿‘恰好’被驱赶到瑞王经过的路线上。”
      康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端王那边呢?”
      “端王殿下近日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几乎不出府门。”密探道,“我们的人试着接触过几次,都被婉拒了。”
      康王冷笑一声:“本王这个三弟,倒是学聪明了。不过……也无妨。等瑞王出了事,他自然会明白,跟本王作对是什么下场。”
      密探躬身不语。
      烛火在书房中摇曳,将康王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继续盯着怡兰轩。”康王最后道,“长公主那边,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尤其是……她和端王有没有接触。”
      “是。”
      密探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康王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远处,皇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康王望着那片灯火,眼中神色复杂。
      皇姐……
      他想起小时候,康怡总是把最好的点心留给他,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会挡在他面前。那时他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姐,是幸运的。
      可后来他明白了。
      在皇家,没有亲情,只有权力。
      父皇病重,龙椅空悬,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位置。皇姐虽然是女子,但她是长公主,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力。若她支持别人……
      康王闭上眼睛。
      皇姐,别怪弟弟。
      要怪,就怪你生在了皇家。
      要怪,就怪你……挡了弟弟的路。
      夜色渐深。
      怡兰轩内,康怡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
      苏婉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三日后清晨,马车会‘准时’坏在演武场附近的路边。清虚观那边也打点好了,道长会配合说殿下是去为陛下祈福的。”
      康怡点点头。
      她的目光穿过夜空,望向西华门外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旧校场。
      那里,有一个忠直的侍卫统领,会在清晨练枪,风雨无阻。
      三日后。
      她会“偶然”路过。
      她会“偶然”看见。
      她会“偶然”说一些话。
      一些关于秋猎,关于西林,关于警戒的话。
      康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秦猛,但愿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窗外的夜风中,传来远处宫门关闭的沉闷声响。
      咚——
      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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