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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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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哈派曼德在营地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锤子敲击铁皮的声音叫醒的。不是炮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炮声了,但他睡在桥教室行军床上的第一个夜里还是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以为听到了远处的闷响。天亮之后他才发现那只是曼苏尔在第七间教室工地上用锤子敲石板。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是阿布·卡西姆用粉笔写的那行字——“这间教室是用废墟建成的,但它的屋顶朝向天空”。字迹被雨水洇过,边缘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母都站得很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从帐篷布背包里拿出那半片鞋底握在手心里,推开教室的门。
曼苏尔正蹲在工地旁边用水平尺量新砌的墙基,工作服膝盖处又磨出了新的白印,帽檐歪戴着。他看到哈派曼德走过来,把锤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哥以前给我补过三双工作鞋。每一双都是右脚先磨穿——我右脚比左脚用力大。他说从一个人鞋底的磨损能看出他走路的重心在哪里。我当时问他,我走路的重心在哪里?他说你走路时右脚总是踩在坑洼不平的地方——你不是在走平路,你一直在铺路。”
哈派曼德蹲下来,拿起曼苏尔脱在旁边的右脚那只工作鞋。鞋底中央尤素福用锥柄压的艾利夫还在,凹痕被工地的碎石磨得更光滑了,但弧度的形状一点没变。他把鞋底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片刻,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把锥子,在曼苏尔左脚那只还没补过的旧工作鞋底中央也压了一个艾利夫。他的手法和他哥哥不同——他是左撇子,锥柄握在左手,压出的弧线起笔比尤素福的更轻,收笔却更沉。两个艾利夫并排放在工具箱旁边,一个朝左微微倾斜,一个朝右微微倾斜,像两个站在不同方向但都不肯弯腰的人。
“你哥压的艾利夫起笔轻、收笔也轻,因为他怕锥子把鞋底扎穿。你不一样——你起笔轻,但收笔很稳,因为你知道鞋底多厚。他教过你修鞋?”
“没有。他只教过我写字。用锥子在皮料边角上凿。他说修鞋和写字是同一只手——锥子扎下去的时候,你心里要先有那个字母的形状。”哈派曼德把锥子插回背包侧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在帐篷外面听志愿者老师上课时,我在旁边看他在地上描报纸残片。描完之后他用锥子在沙地上照着我描的痕迹画一道更深的弧线。他从来没说过那是艾利夫。他只说,这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
法丽达从桥教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薄荷茶。她把一杯递给哈派曼德,一杯放在曼苏尔旁边的地基石上。“你哥哥在营地里修鞋时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薄荷茶。他说薄荷让他想起赫拉蒂——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纳伊瓦家院子里提亲,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放着一壶新泡的薄荷茶。他不敢喝,只是远远地闻了一下。后来在营地里他每天都喝,说要补回当年没敢喝的那杯茶。”
哈派曼德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底沉着的薄荷叶,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和他在赫拉蒂种子教室门口那株薄荷上摘到的叶子是同一种形状。他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地基石上,从背包里拿出那截用碎布包着的桑树枝。“这截桑树枝是从东部边境老桑树上折下来的——就是乌姆·萨米识字班旁边那棵。我在树下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树枝上冒了一颗新芽。我把它折下来用湿布包好,想带给我哥哥。后来听说他失踪了,我就一直带着它,从东部边境走到库法,从库法走到达里亚,从达里亚走到赫拉蒂,从赫拉蒂走到这里。”
他把桑树枝放在桥教室门口那排柠檬树旁边,用指尖在枝干上那道新芽旁边轻轻按了一下。“这截树枝现在有十一颗芽了。第十一颗是今天早上刚冒出来的——就在我听到锤子敲铁皮的时候。”
法丽达蹲下来看着那道极小的新芽,它只有米粒那么大,嫩绿嫩绿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她从口袋里拿出炭条,在桑树枝旁边的石板上画了一个艾利夫,然后把炭条放回口袋。“你把它种在第七间教室门口,和柠檬树并排。它以后就是桥教室的桑树。你哥哥在营地里修鞋时,修鞋摊旁边总有一棵柠檬树。现在这棵桑树也挨着柠檬树——它们是邻居。”
那天上午,萨阿德在桥教室里给提高班上新课。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兄弟”。她把词拆成两个字母:艾因和米姆——艾因是眼睛,米姆是嘴唇。她说兄弟不是血缘,是两个人共用同一双眼睛看世界,共用同一张嘴唇说同一个词。她让每个学生用这两个字母写一段话,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站起来说给旁边的人听。法蒂玛说她和娜吉玛是兄弟——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她们教过同一个字母。阿布·卡西姆说他和曼苏尔是兄弟——一个用凿子刻木头,一个用锤子敲石头,但两个人的手都握着同一种弧度。
哈派曼德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从萨阿德手里接过粉笔。他用左手写字,握笔的姿势和他握锥子的姿势一模一样——虎口用力,指节发白,手腕的力道比需要的更大。他写了一个艾利夫,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然后他在艾利夫旁边写了一个雅——尾巴拖得很长,长到超出了黑板的边界,画到了旁边那面写满了名字和诗句的白墙上。他在雅字的尾巴末端画了一道极小的弧线。
“我不会写‘兄弟’这个词。我哥哥也没有教过我——他只教过我艾利夫和雅。但他说过,这两个字母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那道空隙不是空白,是所有还没学会但已经知道怎么说的词。他在戒指上刻的‘我不会写’和‘对不起’之间也有一道空隙——那道空隙是他想了很久才继续刻下去的地方。他不知道那道空隙叫什么,但我知道——它叫兄弟。”
法蒂玛从讲台旁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尤素福的皮料字母板拿下来放在黑板上,挨着哈派曼德写的艾利夫和雅。皮料上的鞋线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尤素福缝在木板上的两个字母和哈派曼德画在黑板上的两个字母大小不同,材质不同,但弧度的起笔和收笔——那道起笔轻、收笔也轻的角度,和他弟弟收笔时微微下压的痕迹——刚好互补。她把尤素福的皮料字母板举起来,让它在午后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把艾利夫和雅的影子投在墙上,刚好覆盖住哈派曼德画在墙上的那道雅字尾巴。影子有些模糊,边缘微微发散,但弧度的形状和粉笔画的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