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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双生别 ...

  •   大辛四十九年,深冬。
      姒砚之自皇宫踏出,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缠了他整整一路。
      今日面圣,大辛帝半点朝政未提,全程闲话家常。问他冬日寒暖、问他府中起居,最后绕来绕去,只死死问了一句——儿媳言荟双胎临盆,时日可准,身子可安。
      语气温和、姿态体恤,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姒砚之为官三十年,伴君半生,太懂这位帝王。
      帝王从来不闲。
      越是无事垂询,越是暗藏机心。越是温和体恤,越是杀机暗伏。
      他揣摩整整一路,终究揣摩不透帝王意图。只心里沉沉的,隐隐不安,却半点具体头绪也无。
      回府入院,候在廊下的姒礼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
      “父亲。”
      姒礼眉目温润,心性纯厚,此刻眼底压着一层焦灼。妻子言荟怀胎十月,双胎难产,整整一日受尽苦楚,他在外等候,寸步不敢离。
      他抬眼望见姒砚之神色凝重、眉宇紧锁,全然不似平日归府模样,心里瞬间生出无数疑惑。
      可他规矩极好。
      朝堂事、帝王心,是父亲的禁地,从不是他该问的东西。
      于是姒礼只压下所有好奇,半句不问,只轻声回话:“父亲归来一路辛苦。”
      姒砚之点头,压下心绪纷乱,开口问道:“产房如何?还未降生?”
      “尚未。”
      姒礼嗓音微哑,藏着心疼,“稳婆在内守了近两个时辰,说双胎胎位安稳,只是极耗气血,荟儿撑得极苦。”
      “嗯。”
      姒砚之颔首,“双胎本就凶险,耐心等着便是。”
      话说至此,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多提一句。
      “礼儿。”
      “孩儿在。”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未谈公事,句句只问你妻子生产之事。”
      姒砚之看着他,语气沉而谨慎,“我总觉得古怪,却思不出缘由。近日府中安分,你我父子从未逾矩,姒家更是谨守臣道,无半分错处。”
      姒礼闻言一怔,随即温声宽慰。
      “父亲多想了。”
      “陛下素来体恤老臣,姒家世代忠良,年年恪尽职守。想来只是冬日无事,陛下随口体恤家事,并无他意。”
      姒砚之看着儿子坦荡无忧的模样,心底那点不安更重。
      他知道。
      他的儿子太干净、太温顺,一生只读圣贤书,不懂帝王猜忌,不懂权场凉薄,更不懂——皇权要灭一门,从来不需要错处。
      “但愿如此。”
      父子二人立在廊下静静等候。
      院内安静无声,人人皆盼着府中添丁、双胎平安,喜气临门。
      无人知晓,千里宫城,杀机已定。
      紫宸殿内,暖炉灼灼,照得龙椅上的大辛帝面色明暗莫测。
      阶下,玄机子白衣垂立,神色清淡,无波无澜。
      大辛帝缓缓开口:“国师连日观星,近日天象可有异动?”
      玄机子垂首拱手,字字清泠落地:“回陛下,天象大变,紫微星侧煞星临世,今日落胎,主臣脉压君,世家盖主。”
      大辛帝指尖微顿:“何家?”
      “尚宝司,姒氏。”
      玄机子直言,“姒礼之妻言荟,今日诞双胎。臣观命格气数——乃是双生男婴。”
      大辛帝眸光骤然一厉。
      姒家!
      又是姒家!
      数十年了,姒家门生满朝、文脉压世、德望盖君。他隐忍、制衡、步步打压,始终削不尽姒家根基。
      若今日再落双子,双脉同兴,姒家气运叠加,不出二十年,朝堂无皇权,天下无大辛。
      这是他绝不能忍的事。
      “双男……”
      大辛帝低声重复,语气渐寒,“双男承姒氏文脉,的确后患无穷。”
      玄机子声线不改:“此二子不降则已,一降必压帝运、乱朝纲、危社稷。天命示警,不可不除。”
      大辛帝眼底杀机彻底凝定。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命。
      他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拔除姒家未来的理由。
      “传朕密旨。”
      帝王声线骤冷,落音无温。
      “暗影死士即刻入姒府。言荟诞下双生男婴,当场诛杀,不留活口。此事绝密,不惊朝野、不罪姒砚之、不动姒府旁人,只除祸胎。”
      暗处黑影伏地:“遵旨。”
      一瞬无声,杀机离宫,直奔姒府。
      玄机子立在原地,眉目依旧平淡。
      他算的是双子乱朝,可天道命数最是诡变。
      他从不说——他也不知,天道会不会翻盘。
      彼时姒府产房外,姒礼依旧焦灼难安。
      “父亲,会不会真的无事?”
      姒礼轻声道,“我与荟儿盼这两个孩子太久,只求平安落地,男女皆好。”
      “平安便好。”
      姒砚之低声应着,心底的不安却半点不散。
      又过半柱香。
      屋内忽然传出两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孩啼哭。
      哭声细细软软,接连两声。
      生了。
      姒礼浑身一松,悬了整日的心瞬间落地,眼底立刻涌上温热的喜色。
      “生了!终于生了!”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快步踏入产房。
      屋内暖意氤氲,稳婆正匆忙收拾,丫鬟婢女围着床榻忙碌不停。
      床榻之上,言荟静静躺着。
      她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气力彻底耗尽,双眼虚虚睁着,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脱力瘫卧,虚弱得一动不能动。
      生产双胎,几乎抽干了她所有气血。
      她发不出声,坐不起身,甚至连转动脖颈都艰难万分,只能定定看着襁褓。
      姒礼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嗓音又轻又颤,满是疼惜。
      “荟儿,辛苦你了,太辛苦你了。”
      言荟望着他,眼底含泪,微微动了动指尖,却连一丝力道都聚不起,只能无声看着他,满眼疲累与牵挂。
      姒礼转头急问稳婆:“如何?孩子都安好?是双胎对吧?”
      稳婆连忙回话:“是双胎!两个都落地了,气息都稳!公子放心!只是——”
      她话说一半,语气迟疑,神色古怪。
      姒礼心头一跳:“只是什么?孩子身子不好?”
      “不是身子不好。”
      稳婆犹豫半晌,终究据实开口,“公子,老爷,是双胎没错,只是……不是两位小公子。”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静。
      姒礼整个人僵在原地,愕然失语。
      “你说什么?”
      门外刚刚抬步进来的姒砚之,闻声骤然止步,瞳孔猛地一缩。
      稳婆低头不敢对视,老老实实重复一遍。
      “是两位小小姐。双生女婴。”
      一瞬间,父子二人尽数怔住。
      满心欢喜盼双胎,朝野传闻、市井闲谈、乃至莫名预兆,人人皆传姒家今日落双子,谁也没料到,竟是双女。
      姒礼怔了许久,才喃喃出声:“是女儿……是两个女儿……”
      他无半分嫌弃,只满心酸涩心疼。
      他的荟儿拼死难产,受尽苦楚,诞下的是两个乖巧女儿,是他的一双掌上明珠。
      “好,女儿好。”
      姒礼立刻回神,俯身温柔看着襁褓,“女儿更好,平安顺遂就好。”
      姒砚之立在门口,心神剧烈动荡。
      院外骤然狂风破响!
      嗖嗖数道破空锐音,凌厉刺骨!
      数十道黑衣黑影,踏雪越墙,无声落地,杀气滔天!
      玄色蒙面、黑刃寒芒、周身肃杀死寂,正是皇宫暗影死士!
      一瞬之间,整座产房被死死围堵,退路尽封!
      屋内婢女丫鬟吓得瞬间惨白,纷纷后退噤声,大气不敢出。
      姒礼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满眼震惊错愕。
      “你们是谁!”
      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从未招惹任何江湖势力,更从未结下任何死仇。
      姒砚之心口轰然一沉!
      那一刻,所有零碎疑点瞬间串成一线!
      帝王反常问话、连日天象流言、今日必落双胎——
      不是他多虑!
      是帝王早定了杀局!
      可他、姒礼、整座姒府,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们安分守己、忠良恪谨,从没想过,皇权杀机,会落在两个刚出生的婴孩身上!
      死士首领踏步上前,黑巾覆面,只露一双冷绝无情的眼。
      他奉命诛杀双生男婴,可入府落地,恰好听见屋内稳婆那句——双生女婴。
      首领动作骤然一顿。
      身后一众死士尽数凝滞,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圣旨命杀双子祸胎。
      可天降双女。
      杀,违天命异象。
      不杀,违帝王圣旨。
      一瞬迟疑,杀意摇摆。
      姒砚之压下心底滔天惊怒,上前一步,沉声质问:“我姒府世代忠良,奉公守礼,无半分过错!尔等黑衣私闯朝臣府邸,意欲何为!谁许你们的胆子!”
      死士首领压下迟疑,冷硬开口:“奉陛下密旨。”
      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
      姒礼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
      “陛下密旨?”
      他声音发抖,满眼不敢相信,“不可能!我姒家代代忠君,我父亲半生清正,我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陛下为何对我姒家动手!”
      “姒氏今日诞双胎祸根,命格乱朝,危及帝运。”
      首领声音无温,“无论男女,奉旨除根。”
      “荒谬!”
      姒礼目眦欲裂,强忍惊怒,指着床榻襁褓,声音悲愤颤抖。
      “她们才刚刚落地!尚在襁褓!不识人事、不懂善恶、与世无争!何来乱朝祸运之说!陛下圣明,怎会听信虚妄流言,诛杀无辜稚子!”
      “我等只遵君命,不论善恶。”
      首领不再迟疑,抬手冷喝:“动手!除却祸胎!”
      数名死士提刃上前,直扑床榻襁褓!
      “谁敢!”
      姒礼疯一般转身挡在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妻女,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他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刀口寒刃,明明双腿发颤,却半点不退。
      “要杀我的女儿,先杀我!”
      刀刃破空,寒芒直逼面门。
      姒砚之厉声大喝:“住手!陛下若嫌姒家势大,我姒砚之可辞官、可卸权、可阖府自敛!但稚子无辜,初生何罪!求诸位手下留情!”
      死士不听,刀势不止。
      床榻之上,虚弱瘫卧的言荟,虽然无力起身、无力动弹,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要杀她的孩子。
      她拼尽半生气力、九死一生生下的两个女儿,刚落人世,就要死于刀下。
      母性悍勇,绝境而生。
      她发不出大声,却死死睁着眼,拼尽最后一丝气血,艰难抬手,想要护住襁褓,想要挡住刀光。
      她不能站起、不能奔跑、不能厮杀。
      她只能以濒死之躯,徒劳护女。
      姒礼回头看见妻子惨白绝望的模样,心口剧痛,泪瞬间砸落。
      “荟儿!你别动!你好好躺着!我护得住!我一定护得住孩子!”
      可他挡得住一刀,挡不住一众死士。
      混乱之间,一名死士急于成事,避开姒礼阻拦,掌力狠狠拍出,直袭床榻!
      那一掌本为速杀婴孩,势大力沉,毫无留手。
      姒礼惊呼扑回,已然不及。
      重掌结结实实落在言荟心口。
      本就气血耗尽、油尽灯枯的产妇,如何受得住暗卫聚力一击。
      一口鲜血猛地自她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被褥,触目惊心。
      她身子剧烈一颤,原本勉强睁着的双眼,瞬间失尽光亮。
      微弱的呼吸骤然断绝。
      无声无息,殒于床榻。
      她到死,都静静躺着,未曾起身一步。
      “荟儿——!!!”
      姒礼肝胆俱裂,跪扑在床边,抱住妻子冰冷的手,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前一瞬还温柔喘气、牵挂孩子的人,下一瞬便彻底冷绝无声。
      屋内死寂。
      只剩婴孩细碎啼哭,和少年崩溃破碎的哭声。
      姒砚之双目赤红,胸口剧痛难忍。
      忠良无过,妻儿何辜!
      他强压血泪,对着一众死士深深一揖,姿态卑微,倾尽半生傲骨。
      “诸位。”
      “我姒砚之求你们一次。”
      “儿媳已死,祸端已偿。”
      “两个幼女初生,命格已定,非传闻双子。陛下密旨本为除双男祸根,如今天道异变,祸根已无。”
      “求诸位回宫复命,饶二女性命。从今往后,我姒府闭府自守,不问世事,不涉朝权,终生安分,绝不成为陛下隐患。”
      他弯腰求情,字字沉重。
      “今日若非要杀,便杀我姒砚之一人,勿杀无辜孩童。”
      一众死士相视默然。
      君命杀双男,如今诞下双女、母亲殒命、重臣屈膝自废前程。
      再杀,便是屠戮无辜、残害忠良,落千古诟病。
      首领沉吟良久,终是收刀收手。
      “也罢。”
      “我等回朝向陛下据实复命。今日暂且罢手。”
      “但姒大人记住,君心已疑,姒家从此再无安稳。”
      话音落,一众黑衣死士尽数撤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杀气散尽,满屋只剩彻骨悲凉。
      姒礼跪在床边,抱着亡妻之手,泪如雨下,几度哽咽失语。
      他好好的妻,好好的家,好好的一双女儿。
      一场莫须有的天命猜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
      姒砚之缓缓直起身,望着床榻上两个尚且懵懂啼哭、不知生死劫难的幼女,眼底沉沉,尽是沧桑决绝。
      他太清楚帝王心。
      今日死士退去,不是仁慈。
      是暂缓屠刀。
      只要这两个孩子同在姒府,只要姒家还有后继,这桩杀机,永远不会真正终结。
      双女共存,他日必再引帝疑、再起祸端、再覆满门。
      他保不住两个。
      只能舍一存一,断臂求生,换姒家一线香火不绝,换一个孩子一线生路。
      姒砚之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撕裂之痛,转头沉声唤道:“忠伯。”
      门外等候的老管家快步入内,见满屋惨状,眼眶瞬间通红,低声哽咽:“老爷……”
      “你带长女走。”
      姒砚之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即刻离京,隐于山野,远遁天涯,永世不归帝都,永世不露姒氏血脉。护她平安长大,不求富贵,不求归宗,只求活命。”
      忠伯重重叩首:“老奴拼尽性命,必护大小姐周全!”
      姒砚之目光落在襁褓中安静一些的长女身上,眼底含痛,缓缓赐名。
      “此女,名唤阿簕。”
      一字落定,半生飘零。
      阿簕,孤途为簕,乱世为羁,从此远离宗族、远离繁华、远离祸局。
      一旁的姒礼强忍丧妻剧痛,泪眼朦胧看着父亲的抉择,心知这是唯一生路,心知父亲忍痛舍女,比谁都更痛。
      他无力反驳,只能咬牙承受。
      随后,姒礼颤抖着手,取下颈间玉佩。
      他与言荟年少定情,一对双鱼吊坠,二人各佩一枚,多年朝夕不离。
      言荟身死,吊坠依旧温热。
      姒礼颤抖着摘下亡妻颈间那枚双鱼吊坠,递到忠伯手中,声音破碎沙哑。
      “忠伯,你收好。”
      “这是我与荟儿唯一一对定情信物,世间无双。”
      “今日你带阿簕离去,此物为凭。他日若姐妹有缘重逢、若命运有归期,以此认亲、以此认血脉。”
      忠伯含泪紧握:“老奴永世保管,绝不遗失。”
      忠伯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阿簕,深深一拜,再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踏入寒天夜色,从此携一婴远去天涯。
      屋内终于只剩最后一个幼女。
      只剩姒礼、姒砚之,和床榻上冰冷长眠的言荟。
      姒礼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小女儿柔软的眉眼,眼底血泪与温柔交织。
      这是他留在身边唯一的念想,是亡妻用命换来的孩子,是这场浩劫仅剩的温存。
      他取下自己佩戴多年的另一半双鱼吊坠,轻轻放在婴儿小小的掌心,用软布细细裹好,牢牢护住。
      这是父亲的血,是母亲的爱,是姐妹一生的羁绊。
      姒礼望着幼女懵懂安静的小脸,哽咽轻声,为她定名。
      “你留在这里。”
      “留在姒家,留在帝都,留在人间烟火里。”
      “你便叫——姒令姝。”
      “姝颜安稳,岁岁无灾。”
      他明知此地是牢笼、是棋局、是帝王紧盯的修罗场。
      可这是他唯一能留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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