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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树-显圣 黑熊冲出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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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冲出树林,吼叫着扑进显圣广场,抓住正迫害村人的府兵,将之活活撕成几块,村人得以获救。
其他的兵丁原呆愣着,被同伴的血腥气唤醒。这些拼杀多年的嗜血战士,自不会惧怕一头野兽。他们咆哮着,一拥而上。
林间涌出更多精怪。獐子精、猴子精、鹿精,各式各样。有的举着砍刀,有的举着长矛,还有扛着铁锹铁铲,大喊着冲啊杀啊。显圣广场一时又变回战场。
内芙塔被这拙劣的扮演逗笑了,她的无晦瞳看得清楚,不过是些肉体凡胎的村人,包括轿辇上那做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态的所谓“山神”。丑陋、卑劣、无能,不自量力。竟以为如此就能蒙混过关。
她在几名随身侍卫的包围中,拉弓搭箭,穿过人群,瞄准白虎眉心。
第一箭击穿那粗糙的面具。可惜未能洞穿他的头颅。
她看见了他的模样,决定收回关于“丑陋”的评判。面具下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绝美容颜。但除此以外,评价没有改变。那不是什么“神明”。
第二支箭又呼啸而至。箭镞没入他的左肩。
“兄弟们!瞧!他受伤了,流血了!那就是个普通人,根本没什么可怕的。我在这里放下话来,谁能拿他首级,赏黄金万两!”使者高声喊道。
战场肉眼可见停顿了两秒,所有人的眼神都换了方向。
欢呼。
两眼放光的府兵生怕落在同僚后头,丢下手中敌人,都向轿辇扑去。
抬辇的村夫们吓坏了,轿辇摇晃不已,槐似几乎跌落。
毫无预兆,光明熄灭,林间与广场淹没于一片漆黑。
漆黑中倏忽亮起,又倏忽熄灭一些蓝色火光,如同幽灵乱窜。
蓝色光芒照见府兵刀剑近在槐似身前。
一阵横风吹过,风沙迷住所有人的眼睛。
在蓝色火光里,仿佛时间减缓了速度。槐似看见那个红头发女人信步从他身旁掠过,看见她向自己眨了眨眼,吝啬地露出极细微一抹笑意。
见她手中又出现那柄黑色长枪。在他反应过来应当制止她靠近之前,她已蓄势跃起,飞向冲来的府兵。刀剑拳脚都奔她而去。
槐似的心脏从未如此暴烈地跳动。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那种感受——是他的身体在警告,警告若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就会由他承受百倍痛苦。
他不明白这种恐慌从何而来。只是还来不及细想,战局就已被扭转。
芙路思挥舞长枪,枪尖挥出的飓风将人群推出十几米远。府兵及扮作精怪的村民横七竖八不加区分都被拍在墙上,广场上哀嚎一片。
内芙塔傻了眼。
她不是术师。内芙塔的无晦瞳看不见她的开蒙角。但她看清了,她在操控风的走向。那么只能证明,这是个强大到足以拒绝她的无晦瞳阅读的术师。
她应当认输,开蒙者的规则就是这样。实力决定一切。
但她是个在驽人堆里长大的术师,驽人不认输。她屏气凝神,心中默念咒语,她是来自艾斯特的巫女,她会的可不只是无晦瞳。待她掐诀扬手,指向那个女人,泥地升起浪涛,顺着她指的方向奔涌而去。
巨浪被劈开,未能伤到她,但那不是终点。浪潮拧成水柱,如狂蛇与芙路思缠斗,水柱越绞越紧,最终将她团团包裹,在分秒间凝结成冰。芙路思被真正意义上冻结,动弹不得。
槐似第一次痛恨自己行动不便,轿夫抬着他远离战场,使他无法靠近。他喊她的名字,但芙路思毫无反应。他向神殿方向愤怒大吼:“多朗,你还在等什么?!”
黑色大网从天而降。沉重至极,将内芙塔牢牢压在地上。多朗与图铎从天而降,飞快地将她捆住。
内芙塔嗤笑不已:“凭这就想困住我?”
金属材质的黑网燃起大火,将两人灼伤,多朗与图铎不得不退步跳开。她仿佛感知不到火焰,或者说那火原本就不会伤害她。那是多朗觅得的特制编网,号称可以束缚术师。然而此刻他却只能看着那张黑色大网如柴草轻易燃烧殆尽。挥刀向她,这女人身姿灵活,又根本刀枪不入。图铎被她一脚踢开。两人被困进与芙路思同样的冰缚之中。
内芙塔望向战场更远处的轿辇。
轿夫们吓得四散逃跑,连槐似都被扔在地上。内芙塔只是招了招手,他便从林间摔到她脚边。
她屈身靠近,好奇地揪起他的衣领,看向他眼睛。喃喃自语一般念叨着:“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很困惑,她看见两层坚壁在阻碍她的目光。
越是遮挡,就越是好奇。
槐似见她金色的眼瞳中有高空的飞鸟。一只、两只、三只,展翅向他俯冲而来。而后是遮天蔽日一整群,前赴后继,撞向某座山丘之上的城墙。
城墙岿然不动。
但他头疼得厉害。
他看见古代战场。愚笨的投石器,攻城的长梯,烧着火的箭矢。往来喊杀。黑色硝烟。剧烈刺痛要将他的眼珠从眼眶之中剜出。
她终于看见一些场景。她看见高楼之上一个陌生女人好整以暇的笑容。自己反被拖拽到她身前,以屈辱的跪姿匍匐在地。
“这倒是个漂亮孩子。”那女人穿着华丽衣裙,是她未曾见过的形制,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女人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
内芙塔看见她的身后迈步走来一只白色巨兽。那是一只大得可怕的白狼,四足着地站立着,就有一人高。巨兽凑近她嗅了一嗅,向她张开血盆大口。她闻见浓烈的腥气。
女人往它头上拍了一记,嗔怪地瞪它一眼,那狼便又闭上嘴,乖乖退缩回她脚边。温顺得简直与家养宠物狗没有差别。
白狼。播色城。云照魔女。
这人从云照来。内芙塔惊觉。
“你知道我是谁?”那女人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那太好了。不要走了,留在我身边吧。留在我身边,云照有享不尽的欢乐与荣华……”
留下来吧,留下来……极具诱惑力的邀请,喃喃声如恶魔低语,在她耳边回荡。内芙塔大觉不妙,察觉到这是云照的拒止之术,那是个神秘的禁忌之地,拒绝任何人不受邀请的窥探。若再不离开,她就会被困在这里,永远困在这里。那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但她无法挣脱。
忽而又眼前一黑。随后脸上一阵火辣痛感,让她清醒过来。她见自己倒在地上,似乎是被踢飞了。始作俑者已经来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的头发。
“谁允许你,这么对待别人的东西,你这没教养的女人。”那红头发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解脱了束缚。她竟能挣脱她的冰缚。内芙塔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下一秒被整个拎起,狠狠摔了出去。
新修的主殿一角垮塌下来。
芙路思回到槐似身前,将他扶起。内芙塔陷入昏迷。多朗和图铎的坚冰也被解开。两人跌倒在地大口呼吸咳个不停。
“你还好吗?”芙路思小心查看槐似周身,还好除了左肩的箭伤没有别的伤口。他看起来不太好。
一点都不好。浑身都疼得要命。腿伤从来就未痊愈,现在肩上又中了一箭。头和眼睛都在刺痛。
风把云层撕开裂隙,洒下一些金光。似乎有什么蒙昧被驱散,窒息的包裹破裂开。他想起一些事。
他抬眼看见芙路思。她的眼神只是像在检查所有物是否有所损坏。他有些伤心。但又很高兴,特别高兴,几近狂喜,欢喜要从胸中喷涌而出。他想伸手抱抱她,但理智告诉他还不是时候。于是只是轻描淡写说没事。昏昏沉沉,握住她的手。
多朗与图铎终于缓过神上前来,村人们开始收拾战场。
芙路思回身望向神殿坦圮的废墟,她的内心又有什么在扰动。那股被指引的神秘感知混杂着可怖的焦虑与清醒想要诉说什么。她听见风声。有风吹动树叶,在这一片焦黑的死林地里,不应有这样的声音。她向神殿走去。
视线越过废墟,她望见高楼后摇曳的树冠。
酒已经醒了,童话与幻梦都消散。她还是被须臾流放的罪人。
那是她的生天之树。生天之名,是兄长从一堆认字卡片中,让她抓取而来。
她又看见西美,这次甚至不是在梦里,凭空出现了幻觉。他想说什么,她根本听不见。使劲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眼时,他便消失了。
她不明白,那是一颗死去的种子。死去的种子怎么能够发芽,怎么长成这样的树?
吵闹声。有人在大叫。她感觉到背上传来一阵凉意,迷茫地回头,看见那被击倒的使者面容扭曲近在身前。她的手中握着一支金簪,金簪尖端深深没入她的后背。
芙路思转身,掐住她的脖子。
内芙塔没有松手,反将金簪狠狠向下拉拽。
芙路思吃痛,她的手中出现一把手枪,枪口抵在使者颈边。
“别杀她!——她还有用,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这时听见突兀的喊声,有人在用云照话大喊。她移过一些目光,失望地望向喊声的来源。正是人群簇拥中的“山神”,她的三千万私产,槐似。
她未顾忌他的恳求,兀自扣下扳机。
内芙塔瞪大双眼。脆弱的因力盾被轻而易举穿透,她毫不怀疑自己的生命会在这一刻结束。她没有死去。可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她便生出还不如死去的念头。
她的清明目光在消失,无晦瞳收回向外探寻的每一丝因力。世界在她眼中,不再清晰可辨,只剩下繁芜表面。
“别担心,她不会死。”芙路思冷眼瞧着惊惶不已的槐似,“只不过给她一点小小惩罚。”垂眸冷笑,“甚至说不上是惩罚——只不过让她变得和我们一样,当一个瞎子。”
内芙塔的开蒙角被击碎。
芙路思再次望向那棵树。槐似看见她的伤势。她的后背被划开一条深深的裂口。槐似看见她背上的文身。他不知道她还有文身。看起来是一座山。
倒悬雪山。
伤口从上往下贯穿雪山。血肉翻出,血流如注。她却好似没有知觉,摇摇晃晃,仍向前走。